它们 | 第六次大灭绝中的多物种关怀

若在较短的地质时间内,地球失去超过四分之三的物种,古生物学家就会用“大灭绝”来描述这一时期。在过去的5.4亿年间,“大灭绝”被认为发生过五次。而鉴于过去几个世纪来已知的物种消亡情况,第六次大灭绝可能正在发生。人类活动深刻地影响了地球环境,严重地改变了不同物种的生存状态,也激烈地重塑了人类的可能未来。当代人类学要求正视这一全球危机、重新审视人类与非人类的共生关系,并强调去人类中心主义的思考与“多物种民族志”的研究方法。(亦可参见过往文章

Fieldsights网站近日刊载了“第六次大灭绝中的多物种关怀”系列文章(以下简称“多物种关怀”系列),正属于这一探索。它们讲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各种故事:有关于印尼的西谷棕榈和猩猩、孟加拉的河流、台湾的盆景、哥伦比亚的奶牛和蚊子、德国的蜜蜂、印度的奶牛、英国的猛禽、实验室里的蜗牛等,也有关于作物野生亲缘种和生态保育等话题的综合讨论。这些民族志短文易读却不轻松,它们没有提供什么解决方案,反而不断抛出新的问题。但我们正需要具体的故事、细致的讲述,来思考复杂与矛盾,来保持开放与拥抱潜在可能。

结绳志有幸获得作者与编辑授权,翻译转载“多物种关怀”系列,并就此开辟收纳关于非人、人与非人等研究的专栏标签“它们”。

这一系列注重与英文学界关怀(care)研究理路对话。延续之前的翻译思路,我们不刻意统一“care”中译,而是依据语境来选择更符合中文理解的词汇:这些文章中,care依其具体含义可能被译为照护、照料、关心、保护、保健、服务等。在转译这些“关怀”故事的同时,我们希望能保存差异、保留“麻烦”(Haraway 2010),激发多语言、多物种、跨学科、跨地域的思考。

本篇是“多物种关怀”系列的引言,文末另附有其他十三篇文章的标题作为预告。期待大家一起加入讨论,期待与各(物)种友爱相拥。

原文作者/ Sara Asu Schroer, Thom van Dooren, Ursula Münster, and Hugo Reinert
原文标题/ Introduction: Multispecies Care in the Sixth Extinction
原文链接/ https://culanth.org/fieldsights/introduction-multispecies-care-in-the-sixth-extinction
原文发布时间/ 2021年1月26日
翻译/ 袁野
编校/ 叶葳

本文写作之时,新冠病毒已经蔓延到了全球各个角落。病毒的快速传播再一次提醒我们,物种之间并非壁垒森严,而增长驱动型资本主义已经造成了社会与生态灾难。人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依赖于多种生活方式来实现协作生存。本系列文章探讨的正是,在被不少人称之为第六次物种大灭绝的当下,关怀其他生命的矛盾性(Barnosky 2011; Kolbert 2014)。来自健康、气候、农业、经济、民主等领域的多重人为危机,导致了生命形态和生活方式的空前衰退。而在久远的地质史中,就曾发生过五次物种和种群灭绝,每一次都伴随着生物多样性的大规模损失。当今的“第六波物种大灭绝”(Ceballos and Ehrlich 2002)可能会被证实是最迅速、最具毁灭性的。

以第六次大灭绝及其危机为出发点,本系列收集了关于多物种关怀的各色民族志故事,并提出以下问题:关怀如何作为/介入/通过多物种关系而形成?在损失和退化的情境中,关怀非人类会有何局限和危害?不囿于人类的关怀有何潜力——能否借此打开(或揭示)关于世界构造(world-making)实践、及其可能导致的生态未来的知识?聆听这些故事似乎是要紧的——尤其当我们置身于其它(常常更为响亮的)声音的合唱之中:这些声音预言着末日劫难和世界的终结,或是相反,宣告着对解救之法、对“技术修复”的坚定信念,即靠着日新月异的科技,所有的损伤终会被修复。

在过去的大概十年间,人类学、女性主义科学技术研究和环境人文学已经超越了对关怀的浪漫式背书,转而关注其间诸多矛盾和妥协,也就是Aryn Martin, Natasha Myers和Ana Viseu(2015,3)称之为的“关怀的黑暗面:纯真的缺失以及假其名而行之的暴力”(亦可见Mol 2008, Puig de la Bellacasa 2010, 2017)。在诸如医疗保健(Mol 2008)、老龄化(Buch 2015)、家务劳动(Thelen 2015)和生态保护(van Dooren 2014; Parreñas 2018)等领域,学者们追问: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上,关怀究竟意味着什么、做了什么、又是为了谁。除了具体的行为和关怀的场所,这项工作还常常试图审视一种在权力、理解和资源使用上的更广泛的运作——这种运作决定了哪种生命和存在模式会被扶植、会被主导制度识别并视为值得关怀,而哪种模式又会被舍弃和否认(Martin, Myers, Viseu 2015; Murphy 2015)。 

本系列文章紧扣上述讨论,并采纳了Joan Tronto(1993,103)对关怀的理解:“关怀是一种物种行动(species activity),它包括了我们为维持、延续和修复我们的‘世界’而做的一切,目的是让我们尽可能好地在这世上生活”。在大灭绝和生态危机的当下,该文集所探索的是对人类之外的关怀。我们的研究强调,无论采取什么形式,关怀总归是一项“世界化成”(worlding)的工作:即Manuel Tironi和Israel Rodríguez-Giralt(2017, 92)所说的,一种怀抱世界的实践

一只蜜蜂。(图片:Felix Remter)

可能最基本的问题是:对于人们而言,关怀其他生命意味着什么?从盆景(Lu,见本系列“多物种关怀”)到濒危蜗牛种群(van Dooren,本系列),从河岸带生态系统(Dewan,本系列)到“农作物野生近缘种”这样模糊且变动的生命类别(Laboissière,本系列),所有的案例都展示了具体的挑战和可能。例如,Felix Remter (本系列)问道:关怀的焦点应是单只蜜蜂还是整个蜂群?在不同的情境当中如何切换?又会导致何种结果?这一连串问号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即要关怀的对象是什么以及由谁来关怀。这就挑战了主流修辞和政策话语——这些话语视关怀工作为某种显而易见的东西或常识——从而探讨其深层的矛盾性(如Sims, 本系列; Celermajer和Wallach, 本系列)。还有几篇文章在关于依附和脱离(attachment and detachment)的实践中来探索关怀,比如Marisol de la Cadena和Santiago Martínez-Medina(本系列)认为,屠宰的方式可能是“不平静且社会性的,或平静且异化的(eventfully social or eventless and alienating)”。

关注特定地区的人与非人生命的历史及能动性,可以揭示多样的、实际的、而且常常是矛盾的关怀实践。Sophie Chao(本系列)在她关于印度尼西亚油棕的讨论中,展现了殖民和资本主义开发的历史与当下现实,如何塑造了不同的种植与关怀实践,并如何体现在植物本身的特定习性上。再比如说,Daniel Münster 和Ursula Münster(本系列)问到:特定牛种的特定生理代谢以及对它们的照料工作,如何影响印度资本主义农业景观中的人类、牲畜和野生动物的福祉?不仅仅是要关怀特定的非人类他者,而且是要与其共同关怀(有时也会在关怀实践中与其对立),这又意味着什么?

以严肃的方式提出这些问题,我们会进入一个充满挑战的领域,我们要审视的不仅是对非人类生命的关怀,还有非人类生命所具有的关怀:蚊子、猩猩或河流关心的是什么?如果有的话,对它们来说什么是重要的、又为什么重要?它们如何表达和实现关怀?而最令人困惑的问题可能是,我们如何能明确地知晓这些?顺着这个思路,Matthew Chrulew(本系列)认为,我们应该培养新的能力,用以观察和理解各种生物如何认知它们的世界,我们甚至可能还要发展出崭新的人类/动物跨文化共塑(intercultural co-becoming)的模式。在另一个例子中,Sara Asu Schroer(本系列)思考对濒危猛禽的重症护理如何培育它们世界构造(world-making)的能力,并由此讨论了未来人类与猛禽共存的可能性。 

最后,本系列文章并不打算给出一个普适的答案。相反,在人类统治的世界里,通过探索多物种关怀的特定地点与实践中的矛盾性,本系列审视了在第六次灭绝中想要好好地生活、好好地老去,所面临的多种挑战和可能。激励我们完成这一系列的希望是:这种对具体的生命、关系和多物种群体的故事的关注——以及那些维系它们、有时也威胁它们的各种关怀——可能会为全球共存带来新的、更丰富的、更细致的可能性。 

*本系列脱胎自两场活动:“共存的艺术”会议(奥斯陆大学,2019年5月)与“多物种正义”讨论会(悉尼大学,2019年6月)

Reference:

Barnosky, Anthony D., Nicholas Matzke, Susumu Tomiya, Guinevere O. U. Wogan, Brian Swartz, Tiago B. Quental, Charles Marshall, et al. 2011. “Has the Earth’s Sixth Mass Extinction Already Arrived?” Nature 471, no. 7336: 51–57.

Buch, Elana D. 2015. “Anthropology of Aging and Care.” Annual Review of Anthropology 44: 277–93.

Ceballos, Gerardo, and Paul Ehrlich. 2002. “Mammal Population Losses and the Extinction Crisis.” Science 296, no. 5669: 904–7.

Kolbert, Elizabeth. 2014. The Sixth Extinction. An Unnatural History. New York: Henry Holt.

Martin, Aryn, Natasha Myers, and Ana Viseu. 2015. “The Politics of Care in Technoscience.” Social Studies of Science 45, no. 5: 625–41.

Mol, Annemarie. 2008. The Logic of Care: Health and the Problem of Patient Choice. New York: Routledge.

Murphy, Michelle. 2015. “Unsettling Care: Troubling Transnational Itineraries of Care in Feminist Health Practices.” Social Studies of Science 45, no. 5: 717–37.

Parreñas, Juno Salazar. 2018. Decolonizing Extinction: The Work of Care in Orangutan Rehabilitation.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Puig de la Bellacasa, María. 2010. “Ethical Doings in Naturecultures.” Ethics, Place and Environment 13, no. 2: 151–69.

Puig de la Bellacasa, María. 2017. Matters of Care: Speculative Ethics in More Than Human Worlds.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Thelen, Tatjana. 2015. “Care as Social Organization: Creating, Maintaining and Dissolving Significant Relations.” Anthropological Theory 15, no. 4: 497–515.

Tironi, Manuel, and Israel Rodríguez-Giralt. 2017. “Healing, Knowing, Enduring: Care and Politics in Damaged Worlds.” Sociological Review 65, no. 2: 89–109.

Tronto, Joan. 1993. Moral Boundaries: A Political Argument for an Ethic of Care. New York: Routledge.

van Dooren, Thom. 2014. Flight Ways: Life and Loss at the Edge of Extinction.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多物种关怀”系列预告 

它们孤独地生长,悲惨地死去

如何评价“不止人类”的照护

大灭绝时期,什么样的生命才算数

照料濒死的河道

在工业区与盆景相依为命

他的名字是卢西奥

保护:本体论层面上的意索政治

药学服务:双氯芬酸,不止用于人类的药

边际驯化:农作物的野生亲戚与基因谱系保护

蜜蜂照料的生态化:瓦螨疫情中的多物种身体和信任关系

在灭绝时期照护隼

与蚊子共存

蜗牛方舟:作为关怀的哀悼

译校小组:

袁野、何啸风、周雨霏、王颐姗、李沛芸、谭羚迪、何琪婧、李丹青、付愉、徐宁歆、韫颐、朱子云、丁旖、张君秋、叶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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