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叫卢西奥

屠宰场是现代都市生活的暗面:人们会在超市挑选牛肉的部位,也会在餐厅讨论等级与熟度,但恐怕很少有人了解牛的屠宰。牛变成牛肉,生命变成商品——这是构筑人类社会日常生活的重要过程,却被掩藏与隔离,变得不可见、不可知。本文则以一头牛的死亡故事为切入点,讲述了两种屠宰、两种牛变肉的过程,并由此讨论多物种共存的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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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活动深刻地影响了地球环境,严重地改变了不同物种的生存状态,也激烈地重塑了人类的可能未来。当代人类学要求正视这一全球危机、重新审视人类与非人类的共生关系,并强调去人类中心主义的思考与“多物种民族志”的研究方法(可参见结绳志“它们”栏目)。Fieldsights近日刊载了“第六次大灭绝中的多物种关怀”系列文章(以下简称“多物种关怀”系列),正属于这一探索。这些民族志短文易读却不轻松,它们没有提供什么解决方案,反而不断抛出新的问题。但我们正需要具体的故事、细致的讲述,来思考复杂与矛盾,来保持开放与拥抱潜在可能。

“多物种关怀”系列注重与英文学界关怀(care)研究理路对话。延续之前的翻译思路,我们不刻意统一“care”中译,而是依据语境来选择更符合中文理解的词汇:这些文章中,care依其具体含义可能被译为照护、照料、关心、保护、保健、服务等。在转译这些“关怀”故事的同时,我们希望能保存差异、保留“麻烦”,激发多语言、多物种、跨学科、跨地域的思考。

原文作者 /  Marisol de la Cadena and Santiago Martínez-Medina
原文题目 / His Name Was Lucio
原文链接 / https://culanth.org/fieldsights/his-name-was-lucio
翻译 / 小企鹅
校对 / 叶葳、子皓、王菁
编辑 / 叶葳

他加入了丹妮拉的奶牛群,作为她朋友卢西奥的礼物,丹妮拉以卢西奥的名字命名了这头公牛。她期望卢西奥在人工授精(丹妮拉更喜欢的生殖技术)失败时能帮助其他母牛受孕。这项工作有一注意事项:兽医建议在同一牛群内限制特定公牛的后代。与同一群母牛们在一起一段时间后,公牛就会被出售或杀死。而丹妮拉找不到卢西奥的买家;他太小了,无法和大牛交配。

丹妮拉的农场位于哥伦比亚波哥大附近的一个农民小镇。这个农场很小。去年夏天,卢西奥的存在感越来越强:他吃了奶牛们所需的食物,丹妮拉无法继续负担卢西奥了。但是,当那一刻来临,她又无法说服自己把他送去屠宰场。

于是,她打电话给她的朋友诺贝托。尽管如今在做工程类的小生意,诺贝托仍然会为朋友们宰杀牲畜。五岁那年,他在和表亲们帮着一个叔叔(一位山羊屠夫)的时候,就学了这门手艺;他们都学过如何给动物剥皮。

左为本文作者之一Marisol de la Cadena

杀死卢西奥是一个缓慢而仔细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

首先,他们将他与牛群隔离开来,把他带到丹妮拉家附近的空地上。整个过程中需要不断取水来清洗工具。为了安慰卢西奥,也为了确认这头公牛在慢慢失去生命,诺贝托在数小时的过程中不断地抚摸着他。 “他的名字叫卢西奥”,诺贝托在公牛死后这么说。

诺贝托带给卢西奥的死亡是一桩缓慢的事件。自始至终,关怀都是至关重要的,直到卢西奥的身体变成了被出售的肉。丹妮拉的弟弟拿了四分之一的肉,作为他送推车的回报,丹妮拉用那推车将牛奶运到收集中心。在丹妮拉不在时帮她挤奶的邻居也获得了四分之一的肉。还有在她需要时借钱给她的姐姐和侄女们也一样。诺贝托也得到了他的四分之一。丹妮拉自己不想要任何肉,在她看来,那仍然是卢西奥。但她希望这些会与她一起吃饭的兄弟姐妹和邻居能拥有这些肉。

卢西奥最终被分给了那些与他生命有关的人们,他的存在超越了他的死亡。通过这些维系他生命与丹妮拉农场的关系网,他成为了食物。

农场上的牛

从早期商业育种开始,制造牛的操作(cow-making practices)就以不同的形式制造出了我们所称的“可杀者”(“the killable”, 来自Donna J. Haraway 2008)。这些操作最终交汇于牛的死亡——为了被变成牛肉而死,我们将此概念化为一种多物种拓扑学。通过那些能让动物生命更高产的生物资本主义实践,这些工业里的可杀者动态地受孕着(gestated)——既是概念上的也是物质上的孕育(conceived)。有些操作很明显,比如人工授精和胚胎移植。其他的则没那么明显,比如给牛称重并把它们换算成多少公斤的牛肉。

但是,我们从丹妮拉、诺贝托和卢西奥那里了解到,制造牛的操作(cow-making practices)同时也是亲密无间的。他们产生了依恋关系——尽管存在制造着“可杀者”的工业霸权,但这种依恋关系可能会影响动物的死亡时刻和宰杀行为;同时也揭示出一种情感联系,这种联系里包括了使动物死亡的人类。 

Haraway(2008,80)写道:“没有哪一种活法,不是别的——不仅是物——在用另一种方式死去。” 当诺贝托宰杀的那头公牛死去,一个名叫卢西奥的人死去了。缓慢地进行着,他的死是重要的关怀事项(Puig de la Bellacasa,2017),也是丹妮拉农场的一件大事。

走向工业化屠宰厂的牛

这个小镇的屠宰场被叫作matadero,意思是宰杀之地,它是一个小型的、现代的、没有特色的屠宰场,除了一个不寻常的特征:所有的工人都来自两个家族,家族成员们互相传授不同的屠宰任务长达至少三代人。其中之一是劳尔,一个负责杀死动物的年轻人。他等待每头母牛/公牛滑过溜槽,降低它们的警觉,然后,割断它们的喉咙。此时,动物的腿已被钩在滑轮系统上,身体被抬起,它们开始被放血,最终会因失血而死。

卢西奥也是这样流血致死的,但诺贝托一直抚摸着他,感受着这个过程。在这一事件中,他的死亡内在联系着许多人。这样的事情却不会发生在matadero。在matadero,人道杀戮和生物市场效率(其节奏)要求分离的、非人的关系。劳尔的身体动作敏捷灵巧。但是他不触碰动物,也不知道动物们的名字。对于劳尔来说,这些动物是普通的,就像它们的死亡一样,那些劳尔作为屠宰场工人所制造的死亡。

现代化牛屠宰厂

然而劳尔的生活并不普通;那是一种属于matadero的特定生活。他的母亲回忆说:“他十二岁时就就经济独立了”,从亲戚那里学到的就足以让他养活自己。现在,他18岁,妻子16岁,女儿3岁。有时,他希望自己能离开家乡并摆脱这一家族工作的污名。然而,因为要赚钱,他没法上学。他的技术尽管在matadero中很出名,却可能找不到其他用武之地。

可杀者居于一种多物种的社会政治经济中,这种经济同时制造了被杀死的动物和杀死它们的人类。过着“可杀者”生活的所有参与者以不一样的方式活着(而不只是死去)。屠宰场剥夺了人与牛的所有关系——那些能让他们的社会生活超越“可杀者”生活的关系。与卢西奥不同,进入屠宰场的动物,失去了生活中的所有关系,除了那些使它们成为商品的关系。同样,屠宰场也剥夺了(马克思的讲法为“异化了”)劳尔的在杀死动物的事件中感受的能力。

因此,我们可以微调Haraway的话:“没有哪一种死亡或宰杀,不是别的人——而不仅仅是物——在用另一种方式感受生命”。一种多物种共存的伦理可能不是抵制“可杀者”,但它可能会清空那些将死亡视作寻常的(eventless)、异化的屠宰场,从而将其转变为涉及所有参与者的社会关怀问题。

Reference:

Haraway, Donna J. 2008. When Species Meet.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Puig de la Bellacasa, María. 2017. Matters of Care: Speculative Ethics of Care in a More Than Human World.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译校者简介

小企鹅,一只企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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