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维什 | 我们也爱生命

2021年上半年,东耶路撒冷、加沙和西岸的巴以冲突不断。四月中旬斋月以来,紧张局势不断升级。自五月以来,以色列当局在东耶路撒冷的谢赫·贾拉(Sheikh Jarrah)街区,系统性地驱逐巴勒斯坦居民,扩大犹太定居点。5月7日,阿克萨清真寺附近的巴勒斯坦抗议者与以色列警方发生冲突,以色列取消了随后的耶路撒冷日,派军警进驻东巴勒斯坦,并开始以武力镇压示威群众。及至目前,以军在加沙地区的武力行为已造成大量人员伤亡,其中包括儿童。2021年5月21日,巴以双方在国际社会和各大国的呼吁下终于达成停火协议,为过去为期十几天激烈的军事冲突按下暂停键。然而,暗流汹涌之下,长期和平共存的希望依然渺茫。

面对家园不断被毁,无论是生活在加沙地带的巴勒斯坦人,还是流亡各地的难民或移民,战火带来的凄切场景,犹如灾难日(Nakba)的不断重演,挥之不去。一如诗人马哈茂德·达尔维什在《遇害的家园》中所述:“石头、青菜、玻璃、铁、水泥,/ 如生灵的肢体,四处散落”,“所有这些”“在一分钟内都幻灭了”。  这些通过诗句承载的细节,成为了苦难的见证,而诗歌本身,也成了诗人穷其一生抗争的方式。

本文选取了巴勒斯坦著名诗人马哈茂德·达尔维什四个阶段的不同诗作,以飨读者。作品大部分选自薛庆国教授和唐珺老师翻译的诗选《来自巴勒斯坦的情人》,于2016年由湖南文艺出版社。此外,本文还包括唐珺老师授权分享的论文《巴勒斯坦诗人达尔维什“抵抗诗”的多重解读》中的部分内容。薛庆国教授和唐珺老师的译文完整地传达了达尔维什诗作的整体风格,并为突出其中“意象的新鲜感、句式的冲击力、词语搭配的和谐性或突兀性”,做了创造性的变动,为读者再现了原诗作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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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结绳志特编辑巴勒斯坦人类学书单,以展现人类学对巴勒斯坦的关注与介入,并呼吁共情地理解巴勒斯坦人民饱受暴力而坚韧反抗的经验,借用达尔维什的诗句,体会其中“丝绸的力量和蜂蜜的刚强”。另外,我们还转载了《虚构的犹太民族》一书的书评,原书作者为以色列特拉维夫大学历史系教授施摩罗·桑德。桑德教授从以色列历史出发,剥茧抽丝,追溯犹太民族的由来,揭示其族源的复杂性,解释犹太复国主义的发轫及演变,并从历史事实的基础上,敦促超越犹太复国主义,创造多元、开放、包容的国家。

译者 / 薛庆国 、唐珺
客座编辑 / 马文慧
编录 / 王菁

自上世纪20年代起,巴勒斯坦人为保卫家园,开始了对犹太复国主义的抗争。他们的抵抗不仅局限于武装斗争,还有诗歌、小说、电影、音乐、绘画等形式的文化抵抗。在众多文化形式中,诗歌以其篇幅短小、韵律和节奏感强的特点从中脱颖而出。

悬诗(阿拉伯语:المعلقات‎,al-Mu‘allaqāt)是阿拉伯贾希利叶时期一批著名长诗的总称,被认为是该时期阿拉伯文学的精华和代表。此图描绘了在花园里为一位贵族小姐唱琵琶,为马格里布或安达卢西亚的手稿,藏于梵蒂冈教廷图书馆。图源wiki

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发展,巴勒斯坦抵抗诗已成为阿拉伯现当代诗歌的重要流派,而其代表诗人便是马哈茂德·达尔维什(محمود درويش)——“巴勒斯坦的代言人”。

达尔维什1941年出生于巴勒斯坦北部村庄比尔瓦。1948年以色列建国后,他与家人逃难到黎巴嫩,后又迁居以色列占领下的海法,在那里读完中学。毕业后,达尔维什加入了同情巴勒斯坦事业的以色列共产党,并担任该党机关报的编辑,由此开启了他的诗歌创作生涯。他一生出版了30余部诗集和散文集,作品被译成30多种语言。终其一生,达尔维什都在用深情美丽的诗篇,向世界诉说巴勒斯坦人的不幸和苦难,同时又展现了这个民族的坚韧与不屈。

2008年8月10日,巴勒斯坦民众在拉姆安拉举行烛光守夜活动,悼念达尔维什。图源澎湃

在第一部中文译本诗选《来自巴勒斯坦的情人》的序言《用栀子花的呐喊,令祖国回归》中,第一译者薛庆国将达尔维什的诗歌创作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第一次中东战争结束后,达尔维什迁居到以军占领下的海法。这一时期诗人的创作基调是悲愤激昂的,对家园回归怀有信心。(《护照》《关于坚忍》)

第二阶段:1970年后,他开始在莫斯科、开罗和贝鲁特等地流亡。在流亡地的创作基调是沉郁、伤感的,诗作多表达对家园和亲人的思念。(《致母亲》《歉意》)

第三阶段:1985年起,他在巴黎旅居10年之久。这一时期的创作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达尔维什以新的高度思考诗歌和人生,在祖国和流亡主题的创作中加入了美学的、人性的、情感的元素。(《我们也热爱生命》《我们有权利爱上秋天》)

第四阶段及尾声:1995年后回到祖国定居。这期间,诗人对巴勒斯坦正义事业感到失望,但仍致力于创造一个语言中的诗意祖国。暮年的达尔维什因心脏病与死神擦肩而过,其诗作中开始更加关注个体命运,审视死亡与生命,呼吁人道主义、自由、爱和希望。(《为了形容杏花》《共同的敌人》《遇害的家园》)

01.失去

护照

他们并未认出我

凭着吸去护照上我颜色的微光

他们眼里,我的伤痛像一个展览

属于一个喜爱收集照片的游人

他们并没认出我

啊…..你不要

不要让阳光离开我的手掌

因为树木

认得我……

所有雨中的歌谣认得我

你不要抛弃我让我

苍白得犹如月亮!

 

所有飞到遥远的机场门口

追随我手掌的飞鸟

所有麦田

所有监狱

所有发白的坟墓

所有边界

所有挥舞的手绢

所有眼睛

都与我同在,但他们

却把这些从护照中消除!

 

没有姓名,没有归属

在我亲手培育的土地?

艾优卜的呼喊在天空回响:

不要让我再一次成为教训!

我的主人们!我的先知主人们!

不要打听树木的姓名

不要追问山谷的母亲

光明之剑从我额头崭露

河流之水从我手心涌出

所有人的心….就是我的国籍

且让你们扣下我的护照!

艾斯勒·朱恩迪-被占领的耶路撒冷。根据Al Jazeera的《7种护照与身份 巴勒斯坦人在其国家内的复杂故事》报道,“在这个文件的首页上用希伯来语和英语写着, ‘本文件的持有人不被视为以色列国公民’,这种表达体现在机场上对耶路撒冷人的歧视,耶路撒冷人与以色列公民在机场遭遇的待遇完全不同,前者要经过更为细致的检查和排队。一旦耶路撒冷人登上飞机,这份文件就会失去有效性,他们将被迫在抵达的地点出示约旦护照,因此,他们决定不去旅行,他们必须居住在被占领的城市内,占领者禁止耶路撒冷人在被占领土之外选择自己的居住地,因为他们将面临被撤销居住权的决定。”

关于坚忍

倘若橄榄树记得它的种植者

橄榄油定会化作眼泪!

先辈的智慧啊

但愿我们将血肉献给你作盔甲!

可是风的平原不会给风的奴仆留一点庄稼!

我们将用睫毛

把荆棘和悲伤……连根除拔!

我们将背负耻辱和十字架直到何时?

宇宙在运行……

我们将一直成为橄榄的绿色

成为土地四周的盔甲!

我们喜爱玫瑰

但我们更爱麦子

我们喜爱玫瑰的芳香

但麦穗比它更为纯洁

快用岿然不动的胸膛

守护麦穗免遭风暴的席卷

就用胸膛……用胸膛

组成篱墙;可它怎么碎了?

快去抓住麦穗的颈项

仿佛你紧拥尖刀一样!

土地,农民,坚韧

告诉我:你如何征服得了….

这三座圣像?

你如何征服得了?

巴勒斯坦人在1947年底开始逃亡,但大部分人在1948年4月至8月间离开或被赶出家园。到1948年秋天,一场巨大的人道主义灾难已经形成,有70多万人在逃。图源联合国档案馆,1948年

02.流亡

致母亲

我思念母亲的面包

母亲的咖啡

和母亲的爱抚…..

童年在我体内

日复一日地生长

我热爱我的生命

因为假如我死去

定会愧对母亲的眼泪!

带上我吧,假如我有一天归来

让我成为遮住你睫毛的纱巾

请用你洁净的脚赐福过的青草

覆盖我的尸骨

请把我系紧

用一缕发丝……

用你衣角飘动的线缕…..

也许我会化作一个神灵

化作神灵

假如我触碰到你的心底!

假如我归来,请把我

当作你炉中的柴火

当作你屋顶的晾衣绳

没有你日日的祈祷

我已失去站立的能力

我正慢慢衰老,快将童年的星辰还给我

让我可以加入

幼鸟归家的路途……

回到

你等待的窝巢!

在1967年的阿以冲突中,许多流离失所的人已经是登记在册的难民,因此,他们再次流离失所。大约150,000名注册难民从西岸逃到约旦,另有38,500人从加沙地带逃到约旦。大约16,000名来自叙利亚戈兰地区的登记难民主要逃往南部的大马士革和德拉。为了应对流离失所者的涌入,建立了九个新的紧急营地,其中六个在约旦。五十多年年过去了,以色列对巴勒斯坦领土的占领仍在继续。这张照片显示了1967年,在距离杰里科8公里、距离耶路撒冷43公里的艾伦比桥上的一个年轻女孩。图源近东救济工程处档案照片,George Nemeh摄影

歉意

我梦见孩时婚礼

我梦见一双大大的眼睛

我梦见扎辫子的姑娘

我梦见不会用几个钱币

廉价出售的橄榄

我梦见你不可思议的历史之墙

我梦见杏花的芳香

点燃漫漫长夜的忧伤

我梦见亲人

梦见姐姐的臂膀

将为我挂上英雄的绶带

我梦见夏夜

梦见一篮无花果

我梦得太多

太多了我的梦

03.寻找

我们也爱生命

只要有一条活路,我们也爱生命

在两位烈士之间,我们起舞

搭起一座紫罗兰的宣礼塔,或是一棵枣椰树

只要有一条活路,我们也爱生命

我们从蚕茧上拈来一线丝缕

用它建造我们的一片天空

为这漂泊编织围栏

我们打开花园的门扇,让茉莉花绽放街头

带去一个美丽的白昼

 

只要有一条活路,我们也爱生命

我们在生息之地种下速生的植物

我们在生息之地收获死者

我们在长笛里吹入遥远遥远的色彩

在过道的泥土上描画马的嘶鸣

用一颗颗石子,我们写下自己的姓名

啊,闪电,请照亮我们的夜晚,照得更加明亮!

只要有一条活路,我们也爱生命

达尔维什在巴黎,图源达尔维什基金会

我们有权利爱上这秋天

我们有权利爱上这秋天,并向它发问:

田野是否还能容纳新的秋天,让我们像煤炭一样平躺其中?

秋天让树叶变为落下的金。

但愿我们是无花果的叶子,

但愿我们是被疏忽的草坪,可以见证季节的差别

但愿我们不曾告别泉之南,可以问出我们的父辈在矛尖飞行时的疑问

愿诗歌与真主怜悯我们

我们有权利,去烘暖美丽女子的夜晚,去谈论缩短两个

陌生人之夜的事情,两人在等待北方抵达指南针的时辰

秋天

我们有权利闻一闻这秋天的气息,有权利向夜打听一个梦

梦会不会像做梦人一样患病?

秋天啊秋天,会有一个民族在断头台上诞生吗?

我们有权利像我们希望的那样死去,好让土地藏身于一枚谷穗

03.

为了形容杏花

为了形容杏花,花卉百科全书

帮不上忙,字典也帮不上忙

话语会劫持我进入修辞的罗网

而修辞只会伤害意义,赞美创伤

犹如男性想要把持女性的情感

我只是那回声

杏花怎么会在我的语言里闪亮?

它是透明的,犹如一次水汪汪的微笑

从枝头含羞的露珠萌发

它是轻盈的,犹如一个白色的音阶

它是柔弱的,犹如瞬间之念

闪过指尖

可我们就是无法记述

它是浓缩的,犹如一行诗句

却不是用字母记录

为了形容杏花,我该一次次拜访

无意识,由它把我引向挂在树上的

有情感的名词。它叫什么?

这个隐含了空灵诗意的事物叫什么?

我该去穿越引力和话语

以便感受词语的轻灵,当词语变成

低吟的幻影,由我塑造,也把我塑造

透明的,白色的词语

它不是祖国不是流亡地

它是洁白对描述杏花的酷爱

它不是白雪不是棉花,没有那么

清高,没有凌驾在各种事物和名称之上

如果一位作者,成功地写出

一段形容杏花的文字,雾霭就会消散

山峦便会显现,整个民族都会说:

就是它

这就是我们国歌的歌词!

共同的敌人

战争要开始午睡了。战士们疲惫地走向自己的女友,

担忧他们的话语遭到误读:

我们胜利了,因为我们没死

敌人也胜利,因为他们也没死

失败只是个孤零零的词语

然而每个战士,在他爱人面前却不是士兵:

若不是你的双眼一直盯着我的心,它已经被一颗子弹击穿

或是:若不是我不想被人杀死,我也不会杀死任何

或是:我害怕你面对我的死亡,活下是为了让你放心

或是:英雄主义,是个我们只会在墓碑上使用的单词

或是:战斗时我想的不是胜利,而是平安,是你背上的那颗痣

或是:平安、和平、你的闺房,它们之间的差别何其微小

或是:我在干渴时向敌人求水而不得,于是我呼唤你的姓名,便立即解了渴…..

双方的士兵在他们的爱人面前说着相同的话语,而两方的死者直到最后才懂得,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死亡

这其中意义何在?意义何在?

05.尾声·CODA

2007年5月,黎巴嫩武装部队和激进组织 “伊斯兰法塔赫 “之间爆发了激烈的战斗。”伊斯兰法塔赫 “渗入了黎巴嫩北部的巴里德河难民营(NBC),并将其作为向黎巴嫩军队发动攻击的基地。战斗的结果是,该难民营被完全摧毁,其27000名居民流离失所。摄影师未知,图源2007年近东救济工程处。

遇害的家园

家园遇害,一如它的主人

对事物的记忆也随之死去:

石头、青草、玻璃、铁、水泥,

如生灵的肢体,四处散落

棉花、丝绸、亚麻、书本,

像说话人还未说出的词语般破碎

被砸烂的是碟子、又子、玩具、唱片、水龙头、

管道、门把、冰箱、洗衣机、

花瓶、腌橄榄、泡菜、罐头,

一如它们的主人被砸烂

被碾碎的是白盐、白糖、香料、火柴盒、药片、

避孕药、提神药、大蒜、洋葱、番茄、

干秋葵、大米、扁豆,一如它们的主人被碾碎

被撕裂的是契约、结婚证、出生证、水电费单、

身份证、护照、情书,一如它们主人的心被撕裂

四处飞散的是照片、牙刷、发梳、化妆品、鞋子、

内衣、床单、毛巾,一如家中的私密被公之于众

所有这些

是清空了物品的人的记忆

是清空了人的物品的记忆

在一分钟内都幻灭了

我们的物品与我们一样死去

但它们

不会与我们一道埋葬!

达尔维什于2008年8月9日逝世,终年67岁,图源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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