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塞内加尔,非洲的音乐与政治

自塞内加尔立国之初,音乐就是政治发声最重要的媒介,而其脉络谱系更可追溯到非洲的口头传统。“塞内加尔人啊,站起来! 让我们联合海洋与泉水,让我们联合草原和森林!”是塞内加尔的国父诗人桑戈尔(Léopold Sédar Senghor)为国歌《弹起科拉琴,敲起巴拉风》(Pincez tous vos koras, frappez les balafons )写下的手笔,从中可见一斑。

比国歌更嘹亮有力的是塞内加尔民间的饶舌音乐——科拉琴和巴拉风的真正继承者。本文作者通过梳理2021年初达喀尔抗争里饶舌音乐人在运动组织里的有机参与和关注的议题,让我们从这里抗争的火山口听到背后的地热。事实上,无论从形式上还是议题上,非洲政治饶舌都是全球政治音乐中非常重要且有独特生命力的熔岩,其他西非音乐政治性的文章非常推荐公号东湖声音的这篇《马里嘻哈,了解一下》。

作者 / 莫奴
编辑 / 毓坤

01.达喀尔的反对派之声

2021年3月初,西非塞内加尔(Senegal)的首府达喀尔(Dakar)发生了十年来最激烈的冲突性民众抗议活动。事情的起因是因为反对派Pastef(Patriotes du Sénégal pour le travail, l’éthique et la fraternité,塞内加尔工作、道德与团结爱国者党)的领袖奥斯曼.桑科(Ousmane Sonko)因为扰乱公共秩序、非法游行、威胁他人和强奸等罪名被逮捕了。桑科坚决声明这是无中生有。桑科是现任总统马基·萨勒(Macky Sall)在下一次2024年总统大选中最重要的竞争对手。

桑科被逮捕的消息激怒了民众。人们纷纷上街游行示威,认为萨勒只不过是想借刀杀人,铲除政敌。连续几日,塞国各地警民冲突日益加剧,还用上了催泪弹等武器,并有多位民众伤亡,多人被逮捕。这在西非洲有政治安稳的代表和艺术文化发展的中心之称的塞内加尔非常罕见。达喀尔市和卡萨芒斯(Casamance)地区发来的视频里高举塞内加尔国旗的人们看起来似乎有些《自由引导人民》里旗手的气势。

萨勒本人当选时也是因为当时塞内加尔人民对上任总统阿卜杜拉耶.瓦德(Abdoulaye Wade)欲修宪延长合法任期不满而胜选,没有想到最后自己也想重蹈覆辙,放不下权力。塞内加尔在西非属于政权交替较为稳定的国家,从建国后并没有非常血腥的权力交替或者军事独裁者出现。但是从享誉海外的开国领袖桑戈尔(Léopold Sédar Senghor)到萨勒四任总统,似乎只有第二任总统阿卜杜.迪乌夫(Abdou Diouf)可以心平气和地认赌服输,败选后坦然下野并向对手瓦德致贺。

再问候达喀尔的友人们:大家似乎并不是非常惊慌。“不论好坏,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反对派的领袖。一个民主的国家不能没有反对派的声音。”似乎是大家的共识。

在这次活动中,塞国人民非常团结,男女老少都响应桑科和平抗议的号召。3月8日妇女节的庆祝活动也有部分团体临时把活动变成了妇女团体静坐示威。鉴于桑科被指控的罪名,这当然也在女权运动者中褒贬不一。

桑科在被逮捕了四日之后也被释放,桑科事件的风头逐渐式微。萨勒也感觉到了厉害,前几日的警民冲突与网络管制也不管用,忙着要找一个台阶下,息事宁人。3月8日,萨勒发表演讲,强调平安团结的重要性,表示对亡者的哀悼,并宣布3月11日为全国哀悼日。

过了几周,现在看来,桑科事件看起来已经事过境迁。不过,这次事件中有意思的有两个现象。其中之一是塞内加尔民间运动组织Y’en a Marre(受够了,法语口头禅)的长盛不衰;另外一个则是众多西非饶舌于嘻哈歌手作品中对政治的严肃评论现象。当然,这两者之间也有很多关系。Y’en a Marre运动的发起人有一半都是饶舌歌手,另一半是记者。 

02.“受够了”与“算了吧”:塞内加尔的抗争与饶舌

Y’en a Marre运动发源于2011年,主要是塞内加尔的年轻人发声对社会的不满。其中的原因众多:达喀尔频频断电、有学历的年轻人面临的高失业率、瓦德想要家天下的企图、年轻人登记选举投票困难等诸多由于政府无能产生的问题。Y’en a Marre运动成立之际便发表了名为《Y’en a Marre》的专辑。

嘻哈风的Y’en a Marre街头抗议人士,图源:https://www.worldpoliticsreview.com/articles/17702/lyrical-protest-hip-hop-and-youth-activism-in-senegal

简而言之,Y’en a Marre运动从萨勒政府当政前就存在了,并且在政权交替之际特别活跃,这次也不例外。在瓦德下台与萨勒上任之交,Yenamarristes(Y’en a Marre运动的参与者们的自称)还成立了民主与善政观察组织,而且经久不衰的以社区为基础组织开放性的论坛和活动,尝试督导与为民众切实体验的问题(如地方竞选的公平性、监狱待遇等)提供一个公开辩论场所。马里的同仁也曾来到塞内加尔访问学习。当然,运动的激进分子一直被政府密切关注。本次桑科事件之际,Y’en a Marre的发起人之一饶舌歌手提亚特(Thiat为艺名,真名Cheikh Omar Cyrille Toure )也在3月5日就被逮捕了,并于三日后释放。

2016年达喀尔双年展开始的一项周边活动中墨西哥艺术家Frida Robles就曾设置塞国乡村常见的大喇叭在首府达喀尔大学附近播放68年学运时学生团体的抗议歌曲,这也被一向自我声称开明并支持艺术发展的政府部门迅速取缔了。塞内加尔的艺术、文化与政治的发展不可分割,始于桑戈尔的支持却也受限于政府鼓励的发展方向,面临着从巨人的影子里走出来的难题。

一路走来,Y’en a Marre运动关注的议题也更加多样化,其中包括一直困惑塞国乡下民众的土改问题。在这次的桑科事件中,#yenamarre的标签又频频出现在了众多的社交媒体上,和#FreeSenegal等口号毗邻。Y’en a Marre运动承接了很多非洲年轻人对政府不作为和萨勒政府亲法倾向的不满。这次的桑科事件正是一个火山口。

受够了的感觉,特别是在这次漫长的疫情中,更加显得是塞内加尔人民的心声。很多的艺术表现形式都带有这种意味。街头涂鸦团体RBSCrew的作品《Doy na》(沃洛夫语受够了的意思,Wolof是塞内加尔的主流语言)虽然油漆未干就被政府审查抹盖了,但是其图像却在网路上广流传。

在桑科事件后应运而生的民主守卫运动(Mouvement de défense de la démocratie)的支持团体中也包括了Y’en a Marre团体。

3月7日,Positive Black Soul团体的饶舌歌手迪迪尔.阿瓦迪(Didier Awadi)发布了用塞国最多人运用的语言沃洛夫语(Wolof)命名的新歌《 Bayil Mu Sedd》(意为算了吧)。歌手们用法语和沃洛夫语说唱,内容主要是呼吁总统马基.萨勒面对问题和现实,避免暴力。沃洛夫语是一门很有节奏的语言,非常适合这种音乐形式。饶舌说唱在塞内加尔是非常受人喜爱的一种表演形式,甚至晚间新闻都有饶舌版本(Journal rappé)。

Journal rappé,网站:https://atlasofthefuture.org/project/journal-rappe/

去年,另一位受到广大塞内加尔青年喜爱的30岁饶舌歌手迪普.杜都.吉斯(Dip Doundou Guiss)就塞国青年往欧洲偷渡问题发布过名为《Deuil National》(国殇)的歌曲。这次的桑科事件迪普也不甘人后,3月6日就在社交媒体Youtube上发布了名为《Free Senegal》(自由的塞内加尔)的新歌。

这首即时的评论除了利用已经成为热门标签的内容作为歌名,点击观看数字也已经超出了100万次。《Free Senegal》歌词为沃洛夫语,也同样是控诉萨勒政府。迪普也在MV中插入了民众游行的画面。

达喀尔民众在街头游行的画面也进入其他饶舌歌手新曲的画面里。时事和对时事的评论是同步发生的。Y’en a Marre运动也被传承。

03.非洲音乐的反殖谱系与嘻哈饶舌的全球抗争

各种口述传统在非洲文化传承中承当了重要的信息传播角色。然而在对内容的的研究上,人们似乎更关注叙事形式中传达的内容,而忽略音乐类型的表现方式,即其受欢迎的原因。不论传统的音乐,单从现当代流行音乐来说,非洲的音乐家一直把歌曲作为一个发声的平台。在独立前,法属苏丹或者肯尼亚等地的歌手就用歌声来呼吁反殖民,反帝国主义。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歌手都是革命者,其中也有挑拨内部种族问题者。

从非洲各国家纷纷独立后,流行音乐就一直和政治和时事息息相关。早期,流行歌手为政府宣传和服务的不少。当然,也不仅是如此。尼日利亚的费拉·库蒂(Fela Kuti)用融合了放克的Afrobeats旋律的音乐来反抗军政府。90年代的马里巨星乌姆.桑嘎勒(Oumou Sangaré)就坚定的用歌声弘扬女权主义,反对女性割礼、多妻制以及童婚等多种落后习俗。社会问题也是歌手们关心的。塞内加尔的吉他手和歌手巴巴.马尔(Baaba Maal)就利用音乐来宣传防御艾滋病的信息。

近年,我们更多观察到的是流行音乐成为了民间政治意见发声的工具,特别是嘻哈与饶舌等形式的歌手对时政和社会问题的评论都非常迅速而敏锐。网路和社交媒体的流行更是加快了他们的新曲的流行速度。这是一种更平易近人而且兼具娱乐性的传播方式。嘻哈与饶舌的兴起也特别受到西方媒体的关注,认为这是一种西非传统穆斯林为大多数国家现代化的符号。从音乐衍生出来的讨论涵盖的范围也非常广,并且很容易成为艺术合作的契机。

关注西非的艺术家致颖(Musquiqui Chihying)在他的作品和他与非洲艺术家合作中选择的议题也反映了这些关注社会性话题的面向,甚至不仅局限在地方问题上,更是考虑跨区域的合作可能带来的问题与困境。比方说,致颖的作品中关注的题材有中国资助建立的塞内加尔黑人文明博物馆未来的发展问题。他与多哥饶舌歌手Elom 20CE合作的作品讨论的主题就是微信支付,Elom 20CE本人的新歌还批判了殖民的历史遗留问题。

非洲政治音乐也展现了了跨区域性的文化交融。西方传统的音乐、美洲的黑人音乐传统和非洲本身的文化传统在不断交流。

音乐表现形式作为一种知识的生产方法变得更加多栖。美国弗吉尼亚大学的嘻哈学教授卡森(A.D. Carson)就曾经在2020年8月和密西根大学出版社合作发行了一张经过了同侪评论(peer review)的专辑《i used to love to dream》。卡森的这张mixtap/e/ssay(Carson混合mixtape和essay两字自创得来的说法)主要论述的是他的家乡伊利诺伊州迪凯特(Decatur)近年面临的城市衰败问题,以及他作为一个黑人青年在哪里成长的经历。这里面包含了关于犯罪、滥用毒品和美国黑人的生存危机等等严峻的社会议题。和大学出版社合作也是一种使嘻哈音乐表现形式更加主流化的行动,同时让出版社必须面对如何审视不同形式表达方式的考验。对于卡森来说,嘻哈教学不仅限于音乐创作,也具有感染力和社会关怀的能力。康奈尔大学的戈夫(Tao Leigh Goffe)不仅是教授还是DJ(她自称为PhDJ),她也把声音表述作为一种重要的教学和科研手法运用。

回到塞内加尔来看,其实这些问题都是相连的。1960年独立的塞内加尔曾经是法国的殖民地。历届的政府在协调本国的利益和与外国的关系中都常受到诟病。这里说到的外国不管是欧洲也好中国也好。法国政府在西非永远摆不脱殖民者的形象。塞内加尔的局势虽然比非洲很多别的国家稳定,但是确实负债累累并且失业率居高不下。现届政府也被批评受贿、不发展本国商业而是任由法国公司进驻、无计划的贩卖原材料等等问题。没有出路的青年常常选择偷渡出国打工,但是在路途中溺死者众。这一切都让民众觉得内忧外患。

相信下一次塞内加尔大选之际,乐坛也会异常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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