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不平等,有悖于伊斯兰

2005年,一位女性穆斯林学者兼伊玛目,于主麻日在纽约一所清真寺为男女信众领拜,引发了强烈抗议。然而,她对性别平等的贡献,并不止步于如此富有争议的事件。事实上,瓦杜德在采访中多次表示,自己是相对比较“保守”的人。这位学者,就是当代美国穆斯林神学家阿米娜·瓦杜德(amina wadud, 1952- ,在名字上,她特意选择将首字母小写,遵循阿语中名字首字母小写的用语习惯)。

事实上,阿米娜·瓦杜德相信,为尊重伊斯兰的神圣文本的普世价值,必须也从女性的视角来诠释古兰,否则,经典就将一直是父权制文化的囚徒。作为弗吉尼亚邦联大学伊斯兰研究荣休教授,瓦杜德以伊斯兰、性别与古兰研究,特别是对伊斯兰经典的女性主义诠释而著称,著有《古兰与女人:从女人的视角来重读神圣文本》(Qurʼan and woman rereading the sacred text from a woman’s perspective, 1999)和《在性别吉哈德内部:伊斯兰中的女性改革》(Inside the gender Jihad: women’s reform in Islam, 2006)。

日前,瓦杜德的著作《古兰与女人:从女人的角度重读神圣文本》被翻译为法文。我们也借此机会,分享法国穆斯林女性主义社会学家玛丽卡·哈米迪(Malika Hamidi)对瓦杜德的评价,一窥瓦杜德在伊斯兰和女性主义上的突破性贡献。我们后续还会推出瓦杜德本人的访谈翻译,欢迎感兴趣的朋友继续关注。

当然,我们也须看到,瓦杜德所代表的女性主义解读,即使是在穆斯林女性知识分子、活动者和普通群众中,也引发了很多争议。另外,我们也不能忽视全球范围内,穆斯林女性悠久、多样的性别平等实践。比如,中国穆斯林就有悠久的女寺传统,或可参考水镜君与雅绍克合著的《中国清真女寺史》。分享这些声音的初衷,在于揭示伊斯兰世界内部的多样性和复杂性,也为思考当代世界中宗教对人们的多重意义提供一些灵感。

原文作者 / 玛丽卡·哈米迪(Malika Hamidi)
原文发布时间 / 2021年7月7日
译者 / 王立秋
特约校对 / 马文慧
编校 / 王菁

01.男女之间的不平等有悖于伊斯兰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第二波女性主义在大西洋两岸鼎盛之际,“性别”成为科学共同体中分析性别不平等的一个工具。正是在这一时期,阿米娜·瓦杜德开始了她在一个此前从来没有研究过的领域——伊斯兰中的性别平等问题的研究。

瓦杜德用现代的解经方法,结合“性别”这个分析工具,来探索经典中的男女关系,她展示并肯定了古兰中确有一个男女平等的原则。

阿米娜·瓦杜德(amina wadud, 1952- )

鉴于其理论思考和实践活动,瓦杜德在国际上被普遍认为是穆斯林女性主义的领军人物和当代穆斯林知识分子,她长于从支持女性主义的角度来解读古兰,并声称自己“既支持信仰又支持女性主义”。

从古兰的信息出发,瓦杜德呼吁性别之间的完全平等,在家庭和社会中皆然。在这方面,她谴责了父权制,因为在她看来,父权制有悖于伊斯兰。

02. 在伊斯兰内部诠释女性主义

瓦杜德用一种诠释学的方式,在女性感受力的基础上解读古兰。她的方法有三个基本原则:以读者为主体;从历史的角度来分析经典;通过性别的棱镜来诠释经典。

她指出,在数个世纪的经注中,平等的原则消失甚或被抹除了;她呼吁要把我们对启示的理解语境化,要把我们放进自己所处的时代,即后现代的时代。她以平等至上解读古兰,批判了传统的诠释,在世界穆斯林社群中引起了活跃的讨论。

根据瓦杜德,伊斯兰一直在演化,也必须参与后现代性。通过伊智提哈德(ijtihadاجتهاد, 原译为“努力”,引申为“创制”,见尾注1),伊斯兰教才会重获活力。

这位支持女性主义的伊斯兰学者谈到“根本的改革”,并呼吁人们要“动态地构想沙里亚法”,要注意到原初的启示也内嵌于一个深刻父权制的语境。

对瓦杜德来说,正是古兰的普世性,使这种方式成为可能。她通过“认主独一的诠释学”来解释,男女之间的不平等与伊斯兰的意旨相违背。

法语版《古兰与女人:从女人的视角来重读神圣文本》(Qurʼan and woman rereading the sacred text from a woman’s perspective)

瓦杜德指出,许多古兰经文都明确表现出性别平等的观念。比如,虽然经文4:3允许一个男人娶四个女人,但它也明确指出要考虑启示的语境,并要求平等地对待每位妻子。要是做不到这点,那一夫一妻制会更好。

瓦杜德以同样的方式质疑了经文4:34,据说,这段经文允许男人打自己的妻子。瓦杜德分析了“daraba”(ضرب)这个词语的多重意思,它一般被翻译为“打”(具体地或象征性地打),这使得瓦杜德把它翻译为“离开”(阿拉伯语中确有这层意思——校注)。

瓦杜德的首本著作在穆斯林女性社团和学术界大获成功。特别是对那些对女性权利问题感兴趣的人来说,她从平等至上的角度来重读宗教文本的努力,为人们带来了各种机会。

03. 伊斯兰女性主义的未来?

2005年,这位女伊玛目因为主麻日在曼哈顿圣公会教堂中集会礼拜的一百名男女前领拜而成名,此举引出了一个关于伊斯兰中的女宗教领袖的关键问题:女人能同时带领男女信徒礼拜吗?这一事件引发强烈抗议,并在国际各穆斯林社群中遭到批评,证明了一些宗教领袖和宗教学者的“保守”性,这些人不愿意接受穆斯林女性主义者的要求。

伊斯兰大众媒体不仅传播、而且放大了世界穆斯林国家多数学者和活动家的反应:女人不能同时带领男女信众礼拜。不过,应该指出的是,这些学者和活动家,在怎样诠释关于这个问题的古兰经文和圣训上,并无共识。

2005年,瓦杜德领拜的场景

2005年3月的这个举动,揭露人们对于变化的恐惧,实际上也是对“保守派”穆斯林和“自由派”穆斯林之间的分裂的恐惧,而这样一代西方穆斯林的存在,又进一步加深了这种恐惧:他们拒绝全盘接受父母的传统实践。

 瓦杜德宣称,我们可以对“掉进父权制经院哲学陷阱”的诠释说“不”,但这个立场并不意味着否定文本。“我们认为,随着后现代主义和解构主义学问的发展,我们可以在不囿于字面表达的情况下,接受文本的引导。”

许多穆斯林女性与阿米娜·瓦杜德一样,都开始逐渐意识到,她们的圣书是对女性的解放。她们抓住机会,运用理性与心灵,古兰的符号宇宙用途多样,而她们正为理解这个宇宙而努力。

尾注

【1】创制是阿拉伯语“伊智提哈德” 的意译,原意为“努力”,引申为“创制”。指教法学权威依据《古兰经》、圣训的总精神,运用理智,通过推理、比较、判断等方法,对新的历史条件下出现的新情况、新事物以及特殊情况等,推演出与整个教法宗旨并行不悖的法律结论与条规的整个思维过程。包括对《古兰经》、圣训选择、释义、应用,直至形成新的判例。 

作者
玛丽卡·哈米迪(Malika Hamidi),法国穆斯林女性主义社会学家,法国社会科学高等学院研究员,著有《欧洲的穆斯林女性主义》(Il femminismo musulmano in Europa, 2015)和《穆斯林女性主义,有何不可?》(Un Féminisme musulman, et pourquoi pas?, 2017)。

译者

王立秋,云南弥勒人,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比较政治学博士,哈尔滨工程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讲师。

阿语校对

马文慧,宁夏人,北京外国语大学阿拉伯语研究生在读。

原文

Malika Hamidi, “Amina Wadud’s ‘Qur’an and Woman’ Revisited: ‘Inequality between men and women is contrary to Islam’”, Qantara, 07. 07. 2021, https://en.qantara.de/content/amina-waduds-quran-and-woman-revisited-inequality-between-men-and-women-is-contrary-to-isl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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