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年特别活动 | 结绳故事绘

2020年的7月25日,结绳志发布了第一篇文章,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一年。为了庆祝小结的一岁生日,也为了认识更多的结绳伙伴,我们将组织“结绳故事绘”的分享活动,邀请所有关注结绳志的朋友参与共同创作。

活动内容:欢迎大家以绳、结、解的线索表达分享你的生活、思考与行动,我们将编辑整合大家的创作并发布于后续推文。

创作体裁:分享内容不拘体裁,可以是文字、声音、图片、视频等任意形式或多形式结合。

篇幅要求:作为集体创作,篇幅最好不要太长,如文字内容,宜在500字以下。

这里的第一篇是编辑们的抛砖引玉,期待来自大家的故事。感兴趣参与的朋友请将分享内容发送至:tyingknots2020@gmail.com

钥匙·扣 

博士入学时,我跑去学校纪念品商店买了这个丑丑的钥匙扣来应急。它曾不堪重负的挂了一大串零零碎碎,也不断有旧的解下,新的挂上。人生的漂泊流转经不起审视,只在挂扣表面留下斑驳的痕迹。

离校做田野那一年,我解下宿舍和办公室的钥匙还给学校,感到自己成了无据点的游民。田野结束回校时,系里职员交给我一把新钥匙,办公室从人文馆三楼北面搬到四楼南面,工作疲惫的间隙再也望不到吐露港的风景。后来延期的学生被例行“赶”到山下冯景禧楼狭长的小房间里,一年后再把房间让给新人。我搬来搬去,钥匙一把把被交还,和学校的空间联系也一点点被没收。

今年六月我完成答辩,要彻底与马料水、合一亭和未圆湖告别,栓在挂扣上的钥匙也只剩两把,一把是深圳公寓的门锁,一把是楼下的信箱。

人生的落脚点还要不断变化,就像被挂上又拆下的钥匙,可以保留却无法拥有。于是只能在不断的舍弃与拆解中紧扣住一点永恒,比如好友从瑞典开会回来送的小牛、结婚时台湾朋友送的一对猫。它们缠绕着一个重要生命阶段的人与事,关系与记忆。希望它们不会在人生不得已的流转变换中被取代或磨损,希望它们一直光洁如新。

提线傀儡的自由意志 

蓝熊

图片拍摄自明尼苏达沃克艺术中心一个关于人型木偶的展览。三个金属光泽的西装小人站在聚光灯下,黑色细绳从手、背后、脑袋上延伸到天花板,他们会随着电子音乐的节奏快速扭动身子。策展文字里写到,人偶总是被艺术家用来戏说身体和物件、人与机械之间暧昧的边界,这是因为它们代表了人们对处于恐怖谷的他者本能的排斥——过于相近的陌生感带来了阴森、胆怯和无所适从。在美国流行文化中,腹语和提线傀儡还象征着另一层恐惧——语言、自我、原真的丧失,以及被操控的无力感。在这样的场景里,那些从外界来的线绳便是隐形权力的化身,拉扯个体,纠缠他们,牵引他们做出特定行动。

然而,真的有人能斩断和外界的所有羁绊,活在自己独立意志之中吗?或者,将独立意志当做人文主义最后堡垒的假设本身体现了哪些时代的症状?我想起了马修沃夫迈尔在新书Unraveling里,试图讨论二战之后的神经科学和精神病学如何塑造了美国文化对于人体和人格的认识。大脑替代灵魂成为了科学勘测“有生”程度的坐标,语言是神经网络的外化表达,而那些失语症、歇斯底里、抑郁、自闭和精神分裂者则被认为丧失了沟通能力,成为科学家、政策制订者和医疗人员眼中理应被关注、管理和干涉的对象。沃夫迈尔想要反思的傀儡之绳,同时存在于人体的内外。同时,傀儡恐惧也简单化了生命体和环境之间的关系,格雷戈里·贝特森提出过一个“盲人与盲杖”的思想实验:盲人的自我从何处开始?触摸盲杖的手指?盲杖触摸大地的底端?这些问题扰动了我们关于主体边界的假设。人型木偶也可以使用线,牵引出另一端的隐形操控者。

翻花绳与大雄的知识人类学 

丸子

这是机器猫里我最喜欢的设定,翻花绳是无用的大雄少数自豪的天赋。但在机器猫的丛林世界里,大多数情节中翻花绳都被用作羞辱大雄的桥段。比如在《打倒胖虎队》一集中,胖虎就曾因大雄棒球打得太差而让他自己去玩翻花绳,志在复仇的大雄随后加入了女子棒球队,却还是因打得太差而被静香等人劝他自己去玩翻花绳。“自己去玩翻花绳”固然是剥夺大雄雄性地位的羞辱(当然也强化了这种有毒的性别逻辑),另一方面也是对翻花绳公共性的剥夺。作为游戏的翻花绳固然有天赋与专研这样的自我面向,但翻花绳的乐趣难道不是分享吗?即便大雄在使出名为“银河”的究极翻样时看起来是在炫耀(“这个很简单嘛”),但他所向往的是有人能从他手中接过这片银河,让复杂与简单不再抽象,而是具体在手与手的交换里。这种大多数小孩都萌发过的知识人类学也是反击性别逻辑,建立分享伦理和有机知识观的希望。

茧归:死亡与联结 

水母

“人生就如一场梦啊,一场梦……”

那是2020年夏,各地解封之后不久。此时,我的家属远在太平洋另一头,那里的感染和死亡人数正在节节攀升。他无法回来,我也无法出去,只能代表我们俩,参加他外公的葬礼。

夜里,外头的雨下大了, 顶上挡雨的塑料布开始倾斜, 引下来一盆水,准确地流入备好的塑料桶里。在人为安排下,自然因素似乎显得井井有条。

顶棚下的丧乐队架起了小型投影仪,越剧和流行歌曲交替进行,二胡和铜管乐仿佛毫不违和。在本该极其不和谐的音乐和色调中,我突然生平第一次强烈感受到世俗葬礼中的各种杂糅。世俗歌曲、越剧、丧乐队,道教仪式、玉皇大帝,佛教念经、观音菩萨……外公平日里抽烟喝酒、寡言少语,而他葬礼如此热闹,让我有点惊讶。

第二天出殡以前,外公的遗体被层层蚕丝被包裹起来,又用一层层蚕丝铺上。江南盛产蚕丝,此地更是有着悠久的养蚕制丝传统,那一团团极不起眼的丝,在人手的撕扯下,变细长,变透明,变得不可捉摸,但又互相粘连交织,人便如同蚕蛹般归巢般,重新被裹回了茧里。

火化。下葬。

疫情期间,生命消散,如同夏日露水。亲人、朋友,或生死相隔,或长期无法见面。除了战争,大规模的死亡和分离似乎从来没有如此真实。或许是与另一个世界沟通的希冀,抑或是与过去抽丝剥茧又回归的牵引,至少在那场葬礼上,死亡于我,变得不再那么抽象,而离去的过程也仿佛通过另一种连结得以实现。

编一只篮 

歪马

编篮大概是地球上最常见的古老手工艺,是实用的日常容器,也是艺术与文化的承载。不同的地区生态养育着不同的植物、也织出各色篮子。东非最常见的编篮纤维出自剑麻与棕榈,如今也因生态、传统等商业卖点成为受欢迎的旅游纪念品并广销海外。

从肯尼亚市集带回来的这只小篮一直坐在我的窗台上。

一年半来,因为疫情影响,我长长地停留在美国的小公寓,不再能够跨国穿梭。行李散落在三大洲,亲友们在网线那头,后续田野也全靠社交媒体维持。在这遥远的悬隔的时空里缓慢推进论文写作——我反复地读着田野笔记、听着访谈录音,仿佛在一个人重复着曾经的生活。坐在书桌前,常觉得仿佛与视线里的小篮同频:密密反复着的是绳的缝隙、纹的走向;精心隐埋的是末端的线头、固牢着编织的接驳。

生活在远方和过去的牵动之中,有停滞与支离的沮丧,却也是特权与动能。疫情使互联网社群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在各种志愿活动与学术小组中,第一次能够与五湖四海的相投伙伴们亲密地共事共情;线绳收拢,世界奔向了我。想象一株植物的茎叶脉络,被采撷,被干燥、碾磨成绳线;到编篮人手中,它们最初总是张牙舞爪、四方延展;直到一次次盘旋、交叉、缠绕之后,长长的绳渐渐收敛成小小的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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