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子献祭,疯了吗?

节日,无论源自世俗还是宗教,都有其特定的历史背景和阐释框架。在当代语境下,许多人往往对古老节日或经典中的故事涵义感到困惑,但这样的困惑,并非现代人的专利。

在过去一周,全球穆斯林庆祝了古尔邦节,也称为忠孝节、宰牲节。节日中,各地的穆斯林会宰羊、牛或骆驼,同时也要分发给穷人和其他需要的人。在公元前两千多年,阿拉伯人和以色列人的先知易卜拉欣(基督教中为亚伯拉罕),他一生诚实守信,在八十多岁,真主赐予了他一个儿子,取名伊斯玛仪(基督教中为以实玛利),他非常喜爱这个晚年所得独子,尽力培养。但之后,他经历一个艰难的考验,那就是要将独子献祭,以证明对神的服从和爱。易卜拉欣坚定地接受了考验,打算献祭自己的儿子,正当他准备举刀之际,天使奉命降临,送来羊羔作为献祭。

然而,正是这个奠基性的叙述,往往令当代人困惑不解。正如本文作者尤努斯·米尔扎所说,如果换作一个普通人,做了同样的事,是否还会觉得合理呢?那么,我们又如何避免过分地用当代的标准,去评价古代经典呢?有意思的是,中世纪的学者也曾经思考过类似的问题,通过比较男、女先知的故事,探究类似故事背后的道德和伦理含义。或许,这种思考的意义,并非试图说服所有人去接受故事的前提或情节,而是提供更长远的视角,让人们去更好地理解特定节日背后所蕴含的意义。

原文作者| 尤努斯·Y. 米尔扎(Younus Mirza)
原文链接|https://themaydan.com/2021/07/was-abraham-crazy-understanding-his-attempted-sacrifice-through-ibn-hazms-theory-of-prophecy/
原文发布时间|2021年7月15日
译者|王立秋
编校|王菁

01. 在现代世界中,经典还适用吗? 

当我在柏林犹太博物馆,谈到伊斯兰传统中,亚伯拉罕/易卜拉欣杀子献祭的故事时,同讨论组的一位新教牧师站起来激动地说,亚伯拉罕/易卜拉欣应为杀人未遂而坐牢!起初,我们许多听到这话的人都在暗自发笑,“先知怎么可能因为犯罪而坐牢呢?先知怎么可能犯罪呢?”

2015年柏林,犹太博物馆中的“服从“(Obedience)展览

不过,我越想,越觉得不安。要是我们看到一个父亲拿着刀,把他的儿子领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我们会不会怀疑呢?要是我们看出父亲要伤害自己的孩子,哪怕只有一丁点迹象,我们会不会联系儿童保护局或报警呢?

那个发言者的论点也引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在我们把现代的标准应用到古代的文本和经典上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在现代世界中,经典还有救吗,还是说,我们的价值观的变化是如此之大,以至于经典也变得没有意义了?【1】如今,圣经和古兰里那些著名的故事还和我们相关、还有意义、还适用吗?

02. 伊本·哈兹姆的先知预言理论 

那个发言人的话在我心里藏了数年,直到我开始读中世纪教法学家和神学家伊本·哈兹姆(Ibn Hazm, d. 456/1064)【2】关于先知预言的著作,才又浮现出来。

在他描述各宗派的那本书(Kitāb al-Fiṣal fī al-milal wa al-aḥwāʾ wa al-niḥal)【3】中,伊本·哈兹姆专门用一章来讨论女性的先知预言能力。研究“古兰与女人”或“伊斯兰传统中的女人”的学者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章节。不过,伊本·哈兹姆也在其中提出了一些关于启示的深刻论点,以及如何区分其他类型的真理、情感和感觉的观点。

西班牙塞维利亚的伊本·哈兹姆像

对伊本·哈兹姆来说,先知是这样的男人或女人,神在某事发生之前就把这件事情告知(a’lama)给了他们,或者说,神向他们启示,让他们知道某个事情。【4】 

伊本·哈兹姆很快区分了启示(inspire)和神的告知(‘ilam, divine informing),就像古兰16:68(“你的主曾启示蜜蜂”)所说,前者更常见。【5】

伊本·哈兹姆进一步区分了以下两者,前者是先知预言,后者是除对疯人来说都难以确定的推测(zann, conjecture)与幻想(tawahhum, illusions)。

此外,先知预言不是可习得的巫术和占星术(najum),也不是真伪不定的梦。先知接受的启示(waḥy)意在告知,它有一种超出上述范畴的确定性(haqiqa)。这种启示传达确定的知识(‘ilm daruri),人可以通过感官或单纯的理智(badihat al-‘aql),充分地、确定无疑地意识到这种知识。对伊本·哈兹姆来说,这种知识可以通过天仙,也可以通过神无中介的声音(duna wasata)来传达。

伊本·哈兹姆的著作,有关教派与纷争

在关于教法方法论(al-lhkam fiusul al-ahkam)的作品中,伊本·哈兹姆进一步为先知预言提供了一个简洁的定义。

他认为,所谓先知预言,就是神在世人中选出一个男人或女人,告知他们他们没有学过的东西。【6】这个告知可以通过天仙或(神在)他们灵魂中(造就的)一种超越造物能力的力量来完成。这种先知预言以不同寻常的事件——奇迹——为支撑。

他还指出,先知预言终结于先知穆罕默德。【7】伊本·哈兹姆接着写道,所谓使者,就是神派来警告人民,让人民接受他的约的使者。每个使者都是先知,但不是每个先知都是使者。

03. 穆萨之母与易卜拉欣的故事 

为澄清他的论点,伊本·哈兹姆讨论了摩西/穆萨之母(约基别)的故事:神指示她把自己儿子投入尼罗河,告诉她,她的儿子会回来,而且他会变成先知和使者。【8】

对伊本·哈兹姆来说,这无疑就是先知预言,它具有可以通过理智和正确的认识来把握的确定性。如果她不确定那是神的先知预言——因为它是通过梦、内心的声音或闪烁的想法来传达的——那么,她就会被认为是疯了,或是冲动才会做这样的事。如果别人也做这样的事,那么,他们就会被认为是罪人或是疯人,需要到医院接受精神治疗。

接着,伊本·哈兹姆比较了摩西/穆萨母亲的行动,和亚伯拉罕/易卜拉欣试图杀子献祭的举动。亚伯拉罕/易卜拉欣原本不会试图做这样的事,除非他是先知或知道命令来自神。

正如伊本·哈兹姆所说,“如果[亚伯拉罕/易卜拉欣]因为他看到的一场梦或他心中涌现的一个想法[waqa’afi nafsihi]而杀死自己的儿子,如果他不是先知的话,那么,无疑,他就是一个罪大恶极的罪人或被认为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伊本·哈兹姆比较了两位先知:约基别和易卜拉欣。

在这里,我们看到,伊本·哈兹姆比较了他认为是先知的两个人——摩西/穆萨的母亲约基别,和亚伯拉罕/易卜拉欣。这两个人都被要求对自己的孩子采取正常情况下骇人的行动。不过,因为他们是先知,他们从神那里得到了清晰的指示,所以,他们的行动被理解为可接受的,因为得到了神的许可。

这些行动是这些个体独有的,其他人就算有类似的想法或感觉,也不应该复制这些行动。如果有人有这样的想法,或试图伤害自己的孩子的话,那么,他们就会被认为是罪人,会被当作精神病人。而最后,摩西/穆萨也回到了他母亲那里,亚伯拉罕/易卜拉欣也没有献祭他的儿子。

04. 结语

总而言之,伊本·哈兹姆的讨论可以作为一个例证,说明了[中世纪]古典学者是怎样思考先知故事的道德与伦理含义的(就像在亚伯拉罕/易卜拉欣杀子献祭的故事中那样)。

现代人会为这些故事而感到焦虑,历史上也不例外。

从学术角度理解,这些故事都是例外,不应被认为是常态。事实上,对各世代、各文化和各宗教的无数个体来说,正是这些故事中的戏剧性事件,使它们变得难忘而有力。当我们按照恰当的框架,即先知预言知识的性质及其中的确定性,来理解时,亚伯拉罕/易卜拉欣的行动,就是这样一个有力的事件。

原文网页

作者

尤努斯·Y. 米尔扎(Younus Mirza),乔治城大学访问学者,雪兰多大学巴尔津日项目主任。

译者

王立秋,云南弥勒人,哈尔滨工程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讲师。


注释:

1. 关于经典在现代世界中的相关性,参见Jonathan Brown, Misquoting Muhammad: the Challenge and Choices of Interpreting the Prophet’s Legacy (London: Oneworld, 2014).
2. 关于伊本·哈兹姆及其作品的更多信息,参见Ibn Ḥazm of Cordoba: the Life and Works of a Controversial Thinker, eds. Camilla Dang, Maria. Isabel Fierro, and Sabine Schmidtke (Leiden, Brill; Boston, Brill 2013); Muḥammad Abu Laila, “Introduction to the Life and Work of Ibn Ḥazm,” Islamic Quarterly 29, no. 2 (1985): 75-100; Muḥammad Abū Zahrah, Ibn Ḥazm, hayātuhu wa ‘aṣruhu – ārā’uhu wa fiqhuhu (Cairo: Dār al-Fikr al-Arabī, 1997)。关于伊本·哈兹姆的学术文献大多聚焦于他关于教法的作品,而不太关注他关于神学和先知预言的作品。比如说,艾布·扎赫拉(Abu Zahrah)的那本著名的关于伊本·哈兹姆的书,甚至没有提到他关于先知预言和女人也可以是先知的看法。
3. 关于这部作品和这个文本的正确名称的更多信息参见Ghulam Haider Aasi, “Muslim Understanding of Other Religions? An analytical Study of Ibn Ḥazm’s Kitāb al-Faṣl fī al-milal wa al-aḥwāʾ wa al-niḥal.” (PhD diss., Temple University, 1989).我倾向于同意阿西的看法,即,这部作品的正确名称应该Kitāb al-Faṣl是而不是Kitāb al-Fiṣal,因为前者指标准和区分,后者指对文本的汇总。在这部作品中,伊本·哈兹姆试图区分各种群体和派别。不过,大多数研究伊本·哈兹姆的学者认为这个文本的名称是al-Fiṣal.
4. 就像R.阿纳尔德斯解释的那样,伊本·哈兹姆相信“先知预言是获得真正的知识的手段”;R. Arnaldez, “Ibn Ḥazm”, in Encyclopaedia of Islam, Second Edition, eds. P. Bearman, Th. Bianquis, C.E. Bosworth, E. van Donzel, W.P. Heinrichs (Leiden; New York: E.J. Brill, 2019).
5. Z.易卜拉欣把这节译作:“问题是先知身份而不是使者身份。因此,通过考察‘nubuwwah’这个术语在神用来对我们说话的语言中的意思,来寻求真理是必要的。我们发现,它源自inbā’和i‘lām(通知)。因此,任何一个人,只要神在事情发生之前通知了他或她,或者说,只要神把关于事情的信息启示给了他或她,那么,他或她无疑就是先知”;M. Zakyi Ibrahim, “Ibn Ḥazm’s Theory of Prophecy of Women: Literalism, Logic, and Perfection,” Intellectual Discourse 23, no. 1 (2015): 95.
6. ʻAlī b. Aḥmad Ibn Ḥazm, al-Iḥkām fī uṣūl al-aḥkām (Beirut: Dār al-Kutub al-ʻIlmiyya, 1985), 1:41
7. 易卜拉欣译作:“神选择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通过天仙或通过某种放进他们灵魂的,超越造物能力,以奇迹为支持的力量,教他们他们没有学过的东西”;Ibrahim, 81.
8. 关于伊斯兰传统中的圣经人物,参见Younus Y. Mirza, John Kaltner, The Bible and the Qur’an: Biblical Figures in the Islamic Tradition (London, UK; New York, NY, USA: Bloomsbury T&T Clark,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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