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昨天:从通化讲起 | 东北研究 1

东北在哪?是九省、三省、还是四省?是长子还是故地?是老工业基地还是“文艺复兴”的策源地?而今年通化疫情激起的诸多讨论与一系列人口政策下,东北又变成了一位“迅速老去的长子”。对我们而言,这也是一个重新审视东北所代表的具体文化意义及其所彰显的社会实践的机会。我们谈论东北的昨天、今天、明天,用一个更灵活的方式跟进东北的多重涌动。再次感谢参与的朋友和整理的伙伴。

本篇推送基于乔治·华盛顿大学何妍老师的分享。身为通化子弟的何老师所看到的不仅是东北的昨天,也是具身的体验与迁徙。在她基于档案和口述访谈的丰富爬梳下,东北的过去是多文化相遇下的语言文化痕迹,小三线厂矿里工人文化和冷战经验,也是当下思考和谈论东北的韵尾。

Corona这是一个起源于疫情期间的读书会。底色是社会科学,但疫情的复杂性很快溢出了既定的学科边界,读书会也逐渐转化为议题导向的半公共讨论平台。疫情和疫情次生社会现象之外,Corona关注的议题包括性别与LGBT、美国黑命攸关运动、基建、诗歌、他者、全球灾难政治等,也力图对紧急议题做出反应,如就洪水策划的鄱阳湖批判历史地理学和大坝与水利政治的讨论。有意加入或主题投稿的朋友请在后台留言。书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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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笔记可以在石墨书单中找到,整理后的文章可于公号。

主讲 / 何妍、杜李、歪龙
主持 / 歪龙
参与 / 关心东北的同学们
书记与统稿 / 李政桥(香港中文大学人类学系毕业生)、泡泡、景弎

局内局外之间的东北历史书写

何妍:

首先我感谢大家邀请,一起来谈东北的昨天、今天和明天。我是一位历史学者,从严格意义上说,我并不是东北学研究的专家,但是我个人对东北的历史和现状非常感兴趣。一方面是因为它在学术上跟我所研究的领域,也就是冷战史以及国史息息相关。尤其是当代东北的工业化建设,其实它的背景是和国际关系,还有中国整体上的国防战略是密切相关的。

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就像刚才主持人介绍的,我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东北人。改革开放初期,我出生在通化的一个矿山,它是当地很重要的一个国企。4岁的时候我又跟随父母搬到通化地区辉南附近的一个三线军工厂。稍后我会简单介绍一下这两个比较重要的国企单位,一方面作为局外人,另一方面也作为研究的个案来探讨。

从这个角度来讲,如果谈东北,可能我从某种意义上算是一个局内人,但另外一方面,我又觉得我是一个局外人。为什么呢?因为我已经离开东北这个地区18年,离开我的家乡通化超过30年了。虽然争取每年都回国,但探亲的时间有限,所以我感觉我拥有着一个比较复杂的身份,既是局内人又是局外人。历史学家一般要求我们在时间上和空间上与研究对象尽量地保持一定的距离,所以离开家乡几十年之后,我感觉可能稍微有那么一点资格来谈过去我所经历的东北。与此同时,我也希望为今天这场重要的讨论提供一些历史背景知识。

下面介绍一下今天我主要要谈的几个方面。刚才主持人也说了,我重点要谈的就是我的故乡通化。无论从历史文化来讲,还是从当代的角度来讲,东北其实一直都是一个复杂的地区。大家知道东北含三省,现在听说还有一种说法,就是把海南当做“东四省”。我也是在几个星期之前才听到这样的一个新名词。也就是说它不是某一个地区或者某一个县乡镇,不是一个可以用统一性的历史文化习俗来描述的某一个地区。其实东北是很有多样性的。

所以,我想首先应该介绍一下东北非常丰富的历史沿革,然后具体谈通化内部的行政建制的变化。我在我们当地做了很多口述访谈,希望能够通过这些尝试,对我们通化地区的历史,至少是它的语言和文化做一些重建。最后这三部分主要以通化为个案,讲一下共和国时期东北工业的大致发展历程,还有当时作为特权阶级——工人的福利待遇是怎样的,以及简单介绍一下八九十年代工业模式的转型。

图片来源:最新大滿洲國全圖, Saishin Dai Manshūkoku zenzu, 東京 : 青年教育普及會, 昭和 7 [1932]
https://iiif.lib.harvard.edu/manifests/view/ids:475303072

国际化、边疆与长子

关于东北的历史沿革,学术界已经有很多著作出版。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对于各个历史时期都有非常好的著述。我还要再强调,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只是大致梳理一下这个问题的脉络。我提出的这些方面可能在各个历史时期也有交叉。

首先,作为一个地缘政治比较特殊的地方,从古代以来,至少从汉代到清朝之前,东北可以说是一个比较国际化的区域。在这里,各个民族和游牧政权相互交融与交流。比如说汉武帝设置了四郡,包括乐浪,真番,玄菟,临屯,我后面要讲的今天通化的位置更接近玄菟。汉四郡的设立一方面是应对匈奴兴起,另一方面还与扶余政权、高句丽以及三韩等有很多互动。尽管从汉朝到清朝,东北从未被封禁,渤海、辽金、蒙元、明都不同程度地发展了东北,但清朝雍正之后开始对东北实施封禁,因此东北在清朝初期没有太大的发展。直到咸丰末年,在内忧外患的压力下,清政府才开始逐渐地开放、解禁东北,然后山东流民大批涌入。

第二,作为东北亚的边疆地区,在近代以来的日本帝国主义和军国主义的宣传中,东北都被描绘成一个空旷的无人之地。日本人强调东北的荒野性,突出这个地域只属于边疆少数民族,为的是强调此地不属“中国”,所以他们更多强调满蒙、满鲜作为独立的地理单元,以此抹杀中原民族的存在。当然,如此宣传的目的之一是为了鼓励日本和朝鲜的移民在东北垦荒。

到了伪满时期,东北又成为东北亚经济交流的重心,也就是说在日本的殖民帝国主义体系当中,东北成为连接华北五省、俄罗斯沿海州、朝鲜半岛和蒙古地区的经济中转枢纽。到了1949年新中国成立之后,大家知道当时中苏关系是非常友好的,东北又逐渐变成了中苏交流的核心地带。建国初期,苏联派了很多专家到中国来援助,建立了一系列的重工业企业。东北成为先锋地带,一方面因为地理位置接近苏联,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更重要的是这里的自然资源和重工业基础好。比如说刚才大家提到了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简称“一汽”,它现在与德国的大众公司合作。它就是建国之后在苏联专家的帮助下成立的。 

图片来源:东北九省新地图:中國史地圖表編纂社. /[上海] : 亞光輿地學社, 民國34 [1945],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馆藏
https://iiif.lib.harvard.edu/manifests/ids:475303033

六、七十年代,东北又成为社会主义实践的舞台。刚才我看到有朋友在聊天框打出“共和国长子”这样一个对东北的称号,的确是这样。当时由于苏联的援助和重工业的发展,东北出现了大批的国有企业,然后也在不断的探索中国的社会主义道路和企业管理制度。改革开放之后,由于南方沿海乡镇企业还有比较有活力的各种经济模式的发展,东北迅速被市场经济体系边缘化,很多国企也逐渐走向衰落。

通化的建制、语言与文化

那么接下来简单介绍一下通化的建制沿革。在南方生活的朋友可能不一定听说过通化这个地方。对于东北尤其是吉林而言,大家比较熟悉的可能是像长春市和吉林市这样大一点的城市。实际上,通化在吉林省也不算是个小地方。它属于吉林省下辖的一个地级市,位置是在吉林省东南部浑江上游。国民政府时期,它甚至是安东省的省会。现在通化是吉林省的第五大城市,属于东北亚经济圈的腹地,和朝鲜隔着一条鸭绿江,边境线长达200多公里。大家可能听说过通化制药厂,对吧?通化是中药之乡,也是人参之乡,早期的葡萄酒也非常有名。 

接下来我们简单说一下建制前的历史。刚才我也讲过了,就是清朝的封禁和解禁,还有流民。通化是1876年建县的,它的建制沿革非常复杂。它曾经当过省会,然后变为县级市,然后又变成专区。1958年成为行政专属,直接由省政府领导。后来又撤县入市,然后又撤市入县,有“三进三并”这样一个反反复复的过程。

1962年,又恢复了通化县。通化县和通化市的关系比较复杂,它可能是吉林省或者是东北唯一一个县和市同名的地方。大家知道吉林省和吉林市也是省和市重名。通化县的政府和通化市的政府也都在通化市,所以大家能感觉到它行政的管制相当复杂。

图片来源: https://kknews.cc/zh-my/history/am8638n.html

那么下面我来谈一下通化地区的语言和文化。 

大家提到东北的时候可能会想到很重的东北口音。看赵本山的小品可能会有一种印象,就是东北方言是一样的,其实不然。刚才我也讲到了东北历史很复杂,有多民族的融合,又有边境地区与朝鲜、俄罗斯各国移民之间的交融,那么东北各地的口音也是有很大区别的。像我们通化地区,虽然它现在属于吉林省,但是在历史上属于盛京将军,就是属于辽宁省的管辖。它的地理位置在吉林省和辽宁省的边境,离朝鲜也比较近,所以它的语言杂糅了从黑龙江、辽宁、吉林,甚至还有山东流民带过来的多方的语言元素,当地的一部分满语也保留下来了。所以现在我们可以说,通化地区的口音和吉林市、长春市都有很大区别,和辽宁也不是完全一样。

它的方言和俚语很有意思,发音也跟普通话有区别,一会儿我可以给大家简单提供几个例子。比如说我们讲手脚冻得不好使了,我们会说“手脚挠骨”(后两字音为náo gū)了;说我们炒菜的油变质了,我们会说油“哈喇”(音为hā lā)了。那么像说这个人比较傻,在别的地方可能会说“傻乎乎”,但是我们当地的方言会说这个人怎么“彪呼呼”(音为biáo hū hū)的,可能与辽宁话比较相近。然后说这个人可能愿意出坏的鬼点子,我们会说这个人很蛊毒(音为gù dòng)。这些方言可能都有这种杂糅的性质。

炕琴被格。图源:http://www.dashangu.com/postimg_6823608_8.html

我们也保留了很多满族文化的习俗。大家知道在辽宁有很多满族的自治乡、自治县,我们通化地区也有不少满族人居住。在上面的图中,大家可以看到远处的这个东西,它有一个很特殊的名字,可能绝大多数非东北人没有听说过。我们那里管它叫炕琴带被格,或者炕琴被格,这也反映了东北炕的文化。北方冬天烧得比较热的这种炕,有炕桌、炕琴或者是炕柜,这些都是重要的家具。炕琴带被格就算是比较先进的,因为它下面是可以放一些日常家用品,上面被格大家可以看到,就是把它叠得整整齐齐的,这种花背面的被子放在里面,它在过去算是比较流行的一种家具。

搓麻绳。图源:http://www.51ui.cn/meiwen/1448713/

我姥姥那代人,经常用手工来搓麻绳,要用图中老太太手里拿着的这种拨楞锤把它拽起来,然后让它利用锤的重度和地球的引力自动地旋转。这都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些民俗。

当地还有很多顺口溜,我一会儿会讲东北的地貌,它也跟我们三线厂的建设有关系。很多山区的当地人会经常到山上去摘各种各样新鲜的果子和药材,上山是他们日常活动,也会讲一些有趣的顺口溜。比如说我在采访中第一次听到的“青草没(音mò)髁(经常被错写成棵),烟袋油子赶大车”,这个可能对我们城里的孩子来说很陌生。

青草没髁,指山上的野草长得高,没过脚髁。什么叫烟袋油子?大家知道东北有三大怪,其中一怪就是“大姑娘叼着大烟袋”。大家在农忙闲下来之后都喜欢抽烟,包括年轻的姑娘。烟袋是很长的一个杆子,上面抽完之后,剩下来的这一块就是一些留有污垢的部分,叫做烟袋油子。烟袋油子有什么作用?蛇最怕闻这种味道。人们上山的时候会把它抹在脚底下和鞋边上,防止长虫(古语,指蛇)来咬你。你到山上去采蘑菇也好,采山菜也好,一定要防止长虫来咬你,除了抹烟袋油子,你一边走还要不停地喊一句话,像谶语一样:“青草没髁,烟袋油子赶大车”,估计也是给自己壮胆。类似于这样的一些很有意思的顺口溜,我在访谈中了解到了很多。

我们的社交空间可能也与现代或南方地区不太一样。现在虽然都是像微博、微信这种网络空间了,也可以到咖啡厅、公园这样的公共场所去唠嗑(音为laò kē,聊天的意思)。但过去我们那小地方很少有这种比较时髦的地方,因为东北天寒地冻,我在访谈中发现,大家唠嗑的地方集中在炕上。每天晚饭后,家庭妇女就集中到一家里去,在炕上聊天。然后就是磨盘和水房。磨坊是公共空间,大家要排队去碾米。大家也都到水房去,一天定点三次打水。她们经常会在这些地方集合聊天。还有在河沟里洗衣服时,或是在家门口跟大家聊天。这些可能是和其他地方的文化习俗有所不同之处。

东北三线:通化的工业发展史

下面我想讲一下通化的工业发展史。近现代以来,至少从清朝开始,这里就开始了工业发展的历程。如果大家看文史资料的话,有关于大庙沟金矿的专辑。大概是在1851年左右,山东游民就开始在二亩地一带冲开封禁,进行淘金。在民国时期也是经历了几次停产再重新开掘的过程。

到日伪时期,通化比较有名的葡萄酒厂是日本人在1937年建立的。在五十到八十年代,通化葡萄酒畅销全国,到了九十年代以后,就被其他的比如说张裕葡萄酒这样更有名的牌子淹没了。

新中国时期,我所在的通化铜矿,据说早在1945年就由日本人发现了,不久(日本人)因为战败离开后,由苏联专家援助,1952年建矿。 

图片来源:
民国1935年《通化县街市全图》,孔夫子网。http://book.kongfz.com/233430/1478636388/

下面讲一下国防工业建设,在当地属于“小三线”建设。这个背景比较复杂,六十年代中期的时候,当时毛主席因为对外军事防御战略的需要,提出了“北顶南放”的策略,就是把主要的工业移到大后方,也就是西南、西北地区,包括在贵州、四川、重庆等地也建立了很多国防军事工程。到了七十年代,这样的国防工业建设在东北尤其在我的故乡吉林省,又建立了一批,迎合了当时中苏珍宝岛冲突这样的一个大背景。但是这些在东北的“小三线”厂鲜为人知。

我想讲一下我长大的这样一个小三线军工厂,它位于辉南县,位置上接着白山,西邻辽宁的抚顺、本溪和丹东。为什么当时军工厂要在通化建立?如果看地貌图,会发现通化2/3以上的面积属于山区,隶属于长白山山系。而当时我们建立“大三线”“小三线”,选址基本上都有这样的原则:“靠山、分散、隐蔽(山、散、洞)”,”“靠山近水扎大营”。通化的地貌符合三线厂选址的要求。当时推动三线建设的一系列口号也非常有意思,比如最初提出“备战、备荒、为人民”,1972年以后又提出“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每一次提出都会有不同的、新的政治意图。总之三线厂是为了打仗做准备的,一旦打起来,后方的工业建设不会停产,而且这个策略是长期的。我们当地还有自己提出的口号,比如说图中这个楼,我小时候经常跟小伙伴在这儿玩,它上面写着“攀登永不止,丹心建山区”,是鼓励工人在山区一直扎根下去。

图源:网络

我们这个三线厂当时叫做5523厂,属于五机部下属的“五五工程”的“一套三场”,此外还有5514、5517(厂),其他的还有像通用、东风化工厂、东北齿轮厂、光明一汽、永安电动等等,一系列“小三线”国防工业企业。

最后我想讲一下,建国初期到八十年代中期这一段工业化比较兴盛的时期。出于国防需要,工人属于特权阶层,福利待遇很好,我在口述访谈当中也能体会到。当时(的生活)属于现在所说的“阳光记忆”。但除了“好”之外,我也想指出它其实也有很复杂的一面,也是要分几个层次和等级。最好的当然是国营全民所有制的工人,比如我们厂那个时候工资是39元起,虽然你现在听起来很可笑,39元可能连买一碗面都不够,但是那个时候,跟受访人提到的当时的消费对比的话,你就会意识到39元的工资意味着什么。因为当时,电费每个月才6毛钱,一吨煤才需要14块钱。

我的姨夫当时是司机,属于三级工,他的工资就更高,是58块钱。除此之外他还有出车的补助。所有的全民所有制的员工还会有山区的津贴,也就是进山费12元,还有副食补贴5块钱,以及效益工资……所以总结起来当时的生活是非常不错的。 

除了全民所有制,像大集体(集体所有制)、小集体(集体所有制)、还有家属创业队等等属于辅助性质的其他集体所有制的形式,职工的收入就会相对少一些,他们的流动性也要差一些。只有国营(全民所有制)职工才可以在各个国营厂之间灵活调动,那么大集体、小集体和家属要跟着国营职工才能调转。

图片来源:http://baijiahao.baidu.com/s?id=1624550227193777330

我再举通化铜矿的例子。2000年之后,铜矿已经闭矿了,但是它兴盛时期有2000~3000名职工,非常小的一个地方但人口相对兴旺。铜矿跟三线厂的一个区别是:铜矿有井下工人,属于高危作业,所以井下工人的福利和待遇是远远超过普通其他行业的工人或者其他职工的。我通过访谈也得知,大概七十年代初期左右,当时刚上班的小学老师工资仅有22元,第二年涨到31块5,第三年是36块5,接下来就不太涨了。工人呢是学徒,根据工种学徒。刚一参加工作,第一年是17块钱,第二年可能是33,第三年是39,也就这些钱,当时都没有什么奖金,每个月就是这样。但是井下工人只要一上班,起薪就是46元,对比之下,至少是普通工人工资的两倍。井下矿工还有入坑费、夜班费、保健费等福利,工龄高的收入能超过80元。井下工人其他方面福利也更好,比如会分到更多的细粮,有专门的洗澡堂。当然井下工人的工作非常辛苦,也有相当的危险性,即便工资高,也不是所有人都争抢的工作。

1976年,铜矿还成立了一个比较特殊的井下女子掘进队,迎合全国展开的女性参与重体力工种这样的风潮,她们常常被尊称为“铁姑娘”、“铁娘子”。这样的一支队伍有一些奖励性质,当然也是跟当时推进男女平等的、“女子能顶半边天”这样的背景相关。井下女工需要克服一些特殊的困难,比如井下阴冷潮湿,工作性质三班倒,但是收入、福利以及再就业方面有很多政策倾斜。我访谈的一个人是小学老师,生活已经不错了,但她对女子掘进队的女工非常羡慕:

“我们邻居是女子掘进队的,工资高,生孩子之前随便吃罐头,罐头瓶子摆满了一窗台。而我怀孕的时候买一瓶罐头都舍不得吃,每天吃一点儿,直到留到后面长了毛。”

当时在东北水果罐头属于奢侈品,可见这位女子掘进队的女职工家生活水平相当高。

即便不是井下工人的高收入,普通工人对当时生活的稳定性以及工资福利也相对满意。就像一个访谈人所说的: 

“……住房是公房,水电费几毛钱。生活虽然不富裕,但是有保障,每个月到月就开支,从来不拖欠,看病不花钱,入托不花钱,上学不花钱。生孩子才花两块钱,完了还能报销。”

图片来源:http://baijiahao.baidu.com/s?id=1624550227193777330

到了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咱们也不再有各种形式的热战了,中苏边界冲突、对越自卫反击战也结束了,我们不再需要制造这么多军事武器,所以我们厂在1988年也是响应全国“军转民”的号召,划归给了首都钢铁公司。经过十年左右的时间,不断寻找出路,最后1999年整体搬迁到河北省南戴河。通化铜矿最后也因为矿产资源完全衰竭了,2000年左右闭矿。通过这两个个案,大概可以看出建国后通化工业发展的一个大概历程。

如前所述,通化似乎在全国甚至在东北都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而事实上,历史上这里是高句丽旧地。2004年,高句丽王城、王陵及贵族墓葬遗址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为世界文化遗产,而新中国成立后,这里拥有非常重要的重工业和军工厂。可见,从古代到现代,通化都是比较重要又因各种原因被忽略的地方。今天通过我的简单梳理和对一些个案的考察,希望能多少增加大家对通化的了解和其重要性的认知。

最后,我还是想强调一下,口述访谈不能完完全全地代表真实的历史,我对原始材料的梳理也还在初期阶段,如果有讲错的地方、不准确的地方请大家谅解,也希望在讨论的环节能听到专家或者是当事人不同看法,我就先分享到这里,谢谢大家!

(演讲者由衷感谢所有受访者,尤其感谢门屏、吕胜凡、张玉洁、隋桂芝、张菊、张玉环、何志强等老家的前辈或亲友多次接受访谈,为本次演讲提供了丰富和重要的一手资料。最后感谢研究东北亚历史的专家宋念申老师,帮助我们纠正了稿件中若干史实或表述上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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