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获取:美国人类学协会期刊出版的未来

自诞生之初,现代人类学便具有公共性维度。在《人类学与现代生活》(1928)中,博厄斯开篇便试图打破人们对人类学的迷思。不少人认为,人类学不过是一堆奇怪事实的堆砌,讲述着远方原住民的故事,描述不可思议的习俗和信仰。“我想展示的是,对人类学原则的清晰认识,可以让我们理解自己所处时代的社会变化过程。或许,如果我们认真聆听,还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博厄斯此番话,直指人类学的公共性内核,也是对书斋里、摇椅上、传教式等殖民人类学的批判。

在“困于系统”的当下,公共人类学变得越发重要。如何从当代种族理论、女性主义、残障研究与跨物种研究等领域汲取更多养分?如何摆脱学院的桎梏?如何培养更多不同类型的学生?如何在批判的同时积极介入社会?……结绳志“公共人类学”系列邀请你一起来思考、探索这些话题。

在第一期中,我们与大家分享的是人类学家Laura Nader在1970年代的演讲稿《人类学的当务之急是什么?》,由Hau杂志在2019年第九期中重新刊登。Laura Nader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人类学将近五十年,是参与政府机构、担任法律和环境方面的专家,并用人类学独有的视角参与了许多其他学科。尽管她以提出“向上研究”(studying up)知名,从这篇译稿中,我们可以看到,她对美国社会、本科生培养、人类学家就业、田野方法论都有极具先见之明。

在本期中,我们换一个视角,从出版角度出发,与大家分享由七位人类学家共同起草、发表在《文化人类学》网站上呼吁推动“开放获取”(Open Access,简称OA)的文章,试图从出版业的实践角度,探讨如何进一步拓宽公共人类学、乃至公共知识生产的边界。

简言之,开放获取指的是不限制经过同行评审(peer review)的学术研究的在线访问和存档,主要针对学术期刊文章,但也提供越来越多论文、书籍章节和学术专著等开放获取。该理念背后对于知识开放、平等、无限制的分享与获取,并不是西方或者现代专有,但由于20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信息科技的加速发展,在新技术的加持下,学术知识更为开放的获取也如虎添翼。

2001年12月,开放社会研究所(OSI)在布达佩斯召集了各个领域学者、专家、编辑,发布了《布达佩斯开放获取先导计划》(BOAI),其中设想了两种互为补益的基本开放模式:一是自我存档(self-archiving),二是开放获取期刊(open access journals)。前者可以帮助学者将其学术成果存档在符合开放获取标准的平台上,免费供世界各地任何需要的人下载、分享、阅读;后者则注重改革期刊生态,帮助老牌期刊走向可持续的开放获取,更倡导培养新一代开放获取式期刊。随着科技更迭和出版市场的变迁,这两种模式虽然在体制、资金和技术上面临诸多挑战,但也逐渐被更多学者、期刊、学会、大学、研究所、图书馆和各种出版社,通过不同模式接受,或做了不同程度的妥协与融合。

在本文中,作者们或作为期刊编辑,或作为不同人类学学会分支主席,集体探讨了美国人类学协会(AAA)在面临与出版商Wiley合同即将到期的情况下,如何进一步走向开放获取。《文化人类学》开放获取的成功实践,令作者们深信,在协会五大基本出版价值(质量、广度、可持续性、可获取性、平等)的引导下,协会下各个分期刊可以并且有能力采取主动,与出版社、大学、图书馆等机构进行协商,保障作者的版权,争取编辑和出版工作人员的福祉,构建更为开放、平等的出版平台,使得知识真正成为公共产品,而思想也能够更自由地在不同领域流动。

当然,这样的倡议面临着不少质疑和阻碍,其与大型出版商合作的方式谈判也可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结果还未可知。而且,这种学术协会、大学、研究所、商业出版商等机构互动的机制,也不能机械地搬运到欧美之外的国家。然而,我们希望能通过这次翻译活动,为大家提供一些思考公共人类学前路的思想和实践资源。正如作者们所说:“公开获取所带来的影响,不仅仅是‘免费的’内容。它意味着一个鼓励所有学者——无论国籍或是所属机构——分享他们的作品的出版环境。作为世界上最大的专业人类学家的组织之一,我们应该尽我们所能创造这样一个环境。” 而我们相信,开放获取不仅是某个大学、出版社或学会的责任,也是对所有人的一场公开邀请,用可持续的方式,因时因地,创造性地推动公共知识的生产。

原文作者 / Sarah Besky, Ilana Gershon, Alex Nading, Christopher Nelson, Katie Nelson, Heather Paxson, and Brad Weiss
原文链接 / https://culanth.org/fieldsights/opening-access-to-aaas-publishing-future?fbclid=IwAR0Jnqh8SsOQ1M9oADtZvOMj3ethhxxOd3QzqpM76qpHfSQW2f9mkJjbTns
原文发布时间 / 2021年6月30日
翻译 /  Wendy,阿丁,水母
特约编校 / 赖立里
编辑&校录 / 王菁

图源:北卡罗来纳大学夏洛特分校J. Murrey Atkins图书馆,网页为https://hacklibraryschool.com/2014/01/23/dh-and-open-access/

01. 开放获取的当下与未来 

美国人类学协会(以下简称AAA)与约翰·威利父子出版公司(以下简称Wiley)的出版合同将于2022年终止。面对迫近的截止日期,AAA的数位学术期刊编辑和分会主席们召集会议,商讨我们在各自承担的义务之下可以达成的共识,并确定我们如何在出版实践和决策的集体行动中将AAA的价值理念置于前沿且中心的位置。

我们(即文化人类学学会,简称CA)的出版计划秉持AAA的五大“基本价值”:质量,广度,可持续性,可获取性,平等。

美国人类学协会AAA的官方网页,https://www.americananthro.org/index.aspx

开放获取(Open Access,简称OA)与这五大价值皆匹配,应当成为AAA慎重考虑的策略。在当下这个转型期,我们支持AAA利用积累的方式方法,在出版相关的事宜上,实现更加民主的互动。我们要求更加透明的出版合同及其评估,它们直接决定着各分会的相关能力。我们要求编辑作为一个集体对出版决策有更多的参与。我们要求践行劳动公平,使全体成员获益。

我们从《2020年AAA编辑调查》中得知,开放获取在AAA各分会及期刊中拥有广泛的关注和强力的支持。2021年六月,我们对27名期刊编辑和出版负责人进行了内部调研,他们代表了至少22个AAA的分会。我们发现对于何为“开放获取”及其对作者和期刊的意义,大家的理解不一致。尽管如此,在24名受访对象中,“若AAA决定与Wiley续签(前五年的)合同并推迟关于开放获取的讨论”,有9名(37.5%)回复“会”,即他们的期刊“会在下一年左右寻求开放获取的其他方案”,另有13名(54%)表示对可能性持开放态度(“也许”)。只有2名表示“不会”。我们认识到,在关于开放获取的问题中,对经费和效益的疑问显著。(由此)我们愈发相信,一旦对当前学术出版和开放获取情况有更加丰富的认识,这些疑问将不再令人止步。

2014年,AAA准予文化人类学学会以开放获取的方式自主出版《文化人类学》期刊。该刊的开放获取出版结合了会费、日益缩减的Wiley版税、筹款、基金申请、编辑归属机构的实物性资助等。值得强调的是,尽管收取版面费(APC)现已成为一些开放获取期刊(包括Wiley期刊)的普遍行为,《文化人类学》并不要求作者支付该费用。开放获取不直接导向版面费。在开放获取的七年实践经验中,我们得到如下结果:《文化人类学》期刊无论在投稿的质量和广度上,还是发表文章的影响和全球覆盖面上,均获益于获取上的免费和开放。

现在正是AAA捍卫和推进它自己的开放获取“实验”成果的时机。AAA可以通过建立新的规模经济,投入新的出版基础建设,以财政上可持续的方式,支持它的系列期刊的开放获取出版。咨询诸如Libraria,、学术出版与学术资源联盟(SPARC)和知识解锁组织(Knowledge Unlatched)等合作伙伴,也可以帮助AAA处理开放获取中的复杂问题,同时避免向作者征收高昂费用。

以下,我们依次讨论AAA的五项基本价值,阐明每一项价值都可以在开放获取出版中实现。

在实施开放获取出版时,成本向来都是最大的挑战之一。而上图中间橘黄色开放获取标志,则是由科学公共图书馆(PLOS)设计。图源: https://www.enago.com/academy/open-access-week-2020-equity-and-inclusion/

02. 质量

AAA自身的开放获取出版实验已经表明,将一份成熟的期刊转换成开放获取模式并没有玷污其声誉,也不会减损其学术和产出价值。 

我们来看一下《文化人类学》的影响因子,作为期刊质量的一种衡量。2019年,《文化人类学》的五年期刊影响因子——开放获取的头五年——为3.648,2019年的年度期刊影响因子为3.554。在AAA系列期刊中排名第一;在所有人类学期刊中仅次于《农民研究杂志》(Journal of Peasant Studies)。《文化人类学》的h5指数(H指数是一个混合量化指标,可用于评估研究人员的学术产出数量与学术产出水平——校注)为30,跻身所有人类学期刊的第五位,在AAA系列期刊中排名第一。自开放获取出版以来,《文化人类学》的投稿无论是在数量还是全球覆盖面上都有提升。2020年该刊的接收率为10.8%。

网站首页内容:《文化人类学》出版的民族志写作,以广泛的理论视角为基础,在形式和内容上都有创新,并关注传统和新兴的话题。我们也欢迎有关民族志方法和历史视角下的研究设计的文章,以及能够回应更广泛受众和旨趣的文化分析。来自https://journal.culanth.org/index.php/ca

然而真正保证AAA期刊质量的是AAA会员们耗时良久的工作,包括作者、编辑、审稿人和制作团队。这样的工作由积极的学者和学生来完成最为合适,而非出版公司。在我们当前的模式下,许多从事这类型工作的人要么是所得薪酬低于平均水平,要么是志愿者。他们产出的学术质量直接转化为AAA及其出版伙伴的利润,但Wiley对我们的同事努力创造出的值得尊敬、精心打磨的学术作品,没有提供恰当的支持。

《2020年AAA编辑调查》以及2021年我们自己的出版部门内部调研均表明,当前与Wiley的出版安排,实际上增加了出版同事的工作量。有证据表明,在排版和校对阶段的质量管控是最差的,而这部分工作正是由Wiley外包的其他公司完成的(Wiley的大部分期刊都是如此)。外包公司的人事变更、对期刊內容的设计与意图的理解失误、难用的数字界面,常常导致出版的延后和版误。学生主管编辑和出版助理往往需要超时工作以修正这些错误却没有加班费。志愿编辑也时常付出更多的时间来纠错。即便这样,Wiley最近却在推动更频繁的內容轮换和更少的校对监督,这不会产生更高质量的作品。

开放获取模式则是将整个出版交由期刊全程控制,可以从头至尾持续关注公平、保障质量。

03. 广度

我们认同AAA的理念,支持在话题、方法论、风格上都具有广度的期刊系列。在这一前提下,我们只有承认“一刀切”模式已不再可行,大家重视的广度才可以维持。考虑到Wiley已表明他们会用不同方式对待不同期刊,AAA也应该积极考虑“解绑”期刊系列, 双管齐下,无论与一个还是两个出版伙伴(包括图书馆出版社的可能性,或用于小规模期刊的AAA出版模式)合作,达成在期刊出版上的广度。

Wiley当下针对图书馆订阅的价格结构表明,AAA的系列期刊定价机制已对许多非会员用户解绑。我们所建议的解绑,可以允许那些不适应Wiley之非常规操作的期刊寻求(集体式、开放的)替代方案,同时也允许那些依然认为与商业出版社合作利大于弊的期刊维持这种关系。此外,我们发现类似AnthroSource这样的整合型期刊搜索工具,可以横跨不同的内容管理系统,让AAA的不同期刊仍能保持其在整个协会中的学术整体性。

AnthroSource整合型期刊搜索工具官网:https://anthrosource.onlinelibrary.wiley.com/

04. 可持续性

探讨如何为开放获取提供资金支持的同时,我们应该认识到,基于志愿编辑和审稿人来运营和出版一期学术期刊所产生的花销,相对来说,只占很小的一部分。

有人担心,开放获取出版的吸引力不强,是因为它不能像盈利性出版那样产生收益。开放获取并没有这样的缺陷。我们能够、而且应该让开放获取出版产生盈余,以确保其经济上可以持续。而这里所说的盈余并非持续增长的利润。我们请求AAA依据足量而非资本主义式逐利的原则,对开放获取诸模式加以评估,并且从其他资源开辟创造性的增补收益的方式,可以是会员费、会议费(远程或是亲身参加)或其他渠道产生的收益。

我们也想强调,在讨论AAA出版项目的可持续性时,应优先考虑为编辑和出版的工作人员提供基本生活工资和完整福利,提供其专业领域发展和职业晋升的机会,研究生的待遇也一样。我们认为,面对不断上涨的出版成本,有效的解决办法不是将出版工作外包给临时雇员或合同工。而且我们也不希望工作空间愈发四分五裂(这是公司通过广泛的承包、外包、特许经营和所有权网络日益分配活动的结果——校注)。

如果需要将跨期刊的文字编辑和管理工作整合起来,编辑以及出版部门积极参与到结构调整中就至关重要。应以民主、透明的方式决策出版工作流程,学生参与的机会也应给予保留。任何出版过程中的变动,应该以AAA系列期刊全体获益以及全力支持各期刊所属学会为旨归。简言之,我们希望在AAA的出版决策中见到更大的参与代表性。可持续性唯有通过民主、包容的多元价值观才能实现。

05. 获取

以版面费为基础的开放获取模式,以及盈利性的一般出版业,令AAA之外、常规性终身教职之外,以及美国以外的读者和作者读取AAA系列期刊的机会变少。于我们而言,公开获取所带来的影响,不仅仅是“免费的”内容。它意味着一个鼓励所有学者——无论国籍或是所属机构——分享他们的作品的出版环境。作为世界上最大的专业人类学家的组织之一,我们应该尽我们所能创造这样一个环境。

我们注意到AAA的会员规模在逐渐缩减。具备图书馆资源的大学里,人类学家的工作机会也在不断减少。是时候重新审视我们过往分享知识、传播知识的实践了。我们同时也应该让自己的出版平台,成为践行共同价值(平等、包容、透明、民主的参与)的一种方式。这些价值目标是可以达成的——而且是能持续下去的——只要能让出版项目致力于优质学术,弘扬人类学的学科广度。

我们不妨再看一下《文化人类学》公开获取出版的一些数据。之前,我们预测本期刊从AnthroSource上的下载量会缩减(在过去两年间预计少两万次),但由于启动开放获取,弥补了缩减量,甚至还有所增加。自2014年启动开放获取以来,至2021年6月底,过去的七年半间《文化人类学》的文章已经被下载了340929次。而且,三分之二的开放期刊网站访问量来自美国以外的地区。

网页原文:Fieldsights于2012年推出,帮助促进了人类学非期刊数字出版(nonjournal digital publishing)的发展。如今,它的各个部分以文字和非文字的形式面向多样化受众。来源:https://journal.culanth.org/index.php/ca

此外,文化人类学学会的非学术期刊类短篇刊物,“田野洞察”(Fieldsights),仅在过去一年间就得到了783679次的浏览量。显然,这类阅读数据没有进入出版商Wiley为《文化人类学》所估算的“价值”。但我们认为它代表着《文化人类学》的作者们、AAA,以及整个人类学学科重要的社会资本和学术资本。如果仅以算出的利润作为价值依据,上述重要成果就流失了。

06. 平等

于我们而言,“平等”意味着两件事:1)确保公平、公正地对待作者、编辑和读者;2)认识我们每人为AAA的出版使命所投入工作的价值。

实际上,关于AAA出版未来的讨论,已经开始得迟了一些。我们追求的前方之路,不仅要开放出版,也要开启管理方和会员方之间的对话。AAA是以会员为基础的组织,但在有关出版合同的讨论中,常常违背这一原则。过去几周开展的讨论,已经让Wiley合同的一些不透明的细节浮出水面,包括期刊名称的收费,创收的渠道和算法,以及期刊间、编辑和行政人员之间的沟通隔阂。透明度的缺乏似乎被用于规训编辑和期刊,并不能有效践行我们所构想的自我管理的民主原则。

为解决这一问题,我们希望重申并呼吁,增加民主式参与,提高透明度。这是实现平等原则的基本要素。任何代表我们期刊签约的合同,都应开放给期刊编辑。过去,有关出版的讨论,只是在期刊和期刊之间进行;现在,我们想结束这一局面,因为这样会限制思想的公开流动,而在我们看来,思想的流动能为每个人带来更为积极的影响。在学界危机四伏的当下,在人类学学科,在本组织,我们需要让自己回到对于公开、平等、包容的追求上来。

最后,我们想重申,说出“我们支持公开获取”这句口号时,我们构想的是不以版面费维持运转的公开获取的出版模式。我们倡导这样一个出版流程,其中每位利益相关者对不同的公开获取模式(从版面费,到图书馆出版,再到订阅式开放及其他模式),都有充分的了解。而获得了解的最佳方式,是创造空间以交流想法、讨论不同出版模式、相互学习了解什么才是我们这些期刊真正的所求所需。随着AAA对变化中的出版局面继续做出回应,我们期待更多的参与式民主出现在这一决策,以及将来的决策中。

Photo by Luke Stackpoole on Unsplash.

作者介绍

Sarah Besky,工作人类学协会主席

Ilana Gershon,政治和法律人类学协会当选主席

Alex Nading,《医学人类学季刊》编辑

Christopher Nelson,《文化人类学》编辑部

Katie Nelson,人类学部通讯主任

Heather Paxson,《文化人类学》编辑部

Brad Weiss,《文化人类学》编辑部

译者介绍

Wendy, 传播学博士生,前港漂,自由撰稿人,关注公共话语、移民媒体,探索一切解构结构的可能性

阿丁,红堡脚下痛苦博士在读

水母,刺胞动物门&脊索动物门,探索世界中

特约编校

赖立里,医学人类学者,在文化人类学理论视野下同时关注当代医学科技以及传统医学知识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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