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夷文:马来西亚现代性之症

文字往往被政治化。1954年,马来文学运动ASAS 50宣布赞成将鲁米(Rumi)作为马来语的文字,这是一种罗马字母文字。2019年,以爪夷文(Jawi)为特色的材料被引入国家学校课程,爪夷文是马来语以阿拉伯文字的改编形式,这在马来西亚引爆争议,并持续至今。

本文作者穆莱卡·希贾斯(Mulaika Hijjas)就此事进行了评论,认为若要充分理解这场争议,不能就文字本身出发,而是应该回到马来西亚现代化进程中,理解现代化语境下民族主义和世俗主义对于语言政策的历史性、政治性影响。正如其所说,爪夷文在东南亚存在了数个世纪之久,这门语言“并不专属于某个群体,穆斯林和非穆斯林都会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使用它”。

原文作者 / 穆莱卡·希贾斯(Mulaika Hijjas)
原文链接 / https://www.newmandala.org/jawi-identity-and-controversy/

翻译 / 王立秋
校对 / 小言

01. 现代化背景下的语言政策变迁 

马来西亚的希望联盟政府卷入的争议之一,有一个相当出人预料的源头——爪夷文(Jawi)。至少从十六世纪起,这种经过改造的阿拉伯字母文字就一直是马来语最常见的书写方式,但在二十世纪期间,这种文字被叫作Rumi的罗马字母文字所取代。

把马来语的默认表现形式从爪夷文变成罗马字母的,不是殖民政策,而是马来人自己,是马来现代化计划的一部分。1954年的马来语文大会以进步名义批准同时使用爪夷文和罗马字母文字。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国民阵线政府在国家课程标准中,把爪夷文挤到了边缘。

在马来西亚吉兰丹州哥打巴鲁区的库邦凯里安,有一个用爪夷文和罗马字母书写的路名招牌。Jalan Pasir Puteh是马来西亚联邦3号公路的起点。原文配图

2019年,以马智礼·马烈博士为首的教育部,在四年级马来语课本中加入了几页关于爪夷文的内容,引发了广泛的愤慨。一些人(主要是说中文的教育者)认为,这是偷偷地在把政府的课程标准伊斯兰化。其他人(主要是马来族群沙文主义者)则申明,爪夷文本质上是伊斯兰的,教非穆斯林爪夷文是在亵渎这种神圣的文字。其他许多马来人(包括我自己)则觉得很搞笑,爪夷文竟然也能成为吸引认同至上的愤怒的避雷针,特别是考虑到引起争议的那几页课文的内容。

一个推特账户展现了教科书的部分内容。原文配图

这些内容(见上图)本身无疑是民族主义的和世俗的,甚至民族主义和世俗得有些滑稽:老师西古·亚兹德(马来裔),在教学生韩春(华裔)和艾迪尔(马来裔)读邮票上用爪夷文写的“马来西亚”这个词;高丽的哥哥(印度裔)向她展示钞票上用爪夷文印的“马来西亚令吉”和“马来西亚国家银行”;另一个学生(族裔不明!)学念爪夷文的国训“团结就是力量”。一个幸运地对马来西亚的种族、语言和宗教政治的有毒混合物一无所知的旁观者可能会问:这有什么好反对的呢?

2019年,在试图把爪夷文重新引入国家课程标准的时候,希望联盟的教育部长看起来试图回归最马哈蒂尔时代(校注:马哈蒂尔是马来西亚第四任和第七任总理,被称为“马来西亚现代化之父“,任期内政策颇受争议)。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马来西亚国家课标的课本都把爪夷文字塑造为马来语的一部分,它是马来语的一个民族的、语言的属性,而非社群的或宗教的属性。比如说,1983年的一版三年级爪夷文课本就描述了一个由穿统一校服的女生——萨尔玛(马来裔)、乌兹玛(马来裔)、阿莫(华裔)——组成的多族群群体(见下图)。它还包含一个以狗为主题的阅读理解,这在现在可能是过不了审的,因为许多马来穆斯林认为狗不洁净。

右下角是1983年的教科书,上面有多民族学校女生的插图;左上角是2014年爪夷文教科书封面上学习爪夷文的穆斯林儿童。原文配图

02. 爪夷文并不只属于某个族群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爪夷文在义务教育课程中被删除。之后,这个世俗民族主义的取向又发生了变化。虽然曾经也只是一门(尤其是在伊斯兰学校中教授的)副科,但在爪夷文被移出国家课程标准后,私人公司就接收了爪夷文教材的生产,随之而出现的教材,强调爪夷文本质上的伊斯兰属性。比如说,2014年的六年级爪夷文课本的封面,就是一个戴头巾的女孩和两个头戴宋谷帽的男孩。书中给教师的指导,也强调先知的生平和伊斯兰的伦理与行为。在这里,爪夷文、伊斯兰和马来西亚性牢牢交织到了一起。

虽然伊斯兰和爪夷文的确有密切而持久的关联,因为古兰就是用阿拉伯语和阿拉伯字母写的,但这门在东南亚存在了数个世纪之久的语言并不专属于某个群体,穆斯林和非穆斯林都会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使用它。

虎牌啤酒的广告,经马来西亚设计档案馆许可使用。原文配图

一些为2019年争议而揪心的人可能会为此而感到震惊:比如说,爪夷文曾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被用来给啤酒打广告(“虎啤……保你强健”)(上图),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被用来向多族群的消费者宣传华裔制造的酱油(“马来裔、华裔和印度裔都爱吃”)(下图),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被用于色情作品(Godaan Wanita等)。

1950年8月4日,Kicap Cap Kuda Terbang广告,原文配图。

而甚至在这之前,在爪夷文还是马来语的唯一书面文字的时候,它当然也会被用来写像极其流行的、伊斯兰时代爪哇为背景的潘吉故事(下图),也会被用来写伊斯兰的文本。然而,只有到了现在,在罗马字母的马来语占领了所有世俗文化空间(廉价小说、漫画书、报纸、广告)的时候,爪夷文才被认为是伊斯兰专属的。

来自吉兰丹的19世纪马来人潘吉手稿,大英图书馆收藏,原文配图。

在马来新冠肆虐,无能的政府使情况雪上加霜之际,2019年的爪夷文之争看起来既琐碎又离我们很远。但在马来,教育用语——语言以及更广泛的,语言使用的文字——一直是一个充满争议,会引发现实后果的问题。爪夷文之争可能是马智礼博士辞职的一个因素,也许,它还是希望联盟破裂的征兆。从几页看似无害的课文引发的愤慨,我们可以看出,现在,马来社会有多分裂,要让萨尔玛、乌兹玛、阿莫和库玛丽一起上学,要让他们的长辈一起吃饭是多么地困难。

作者

穆莱卡·希贾斯(Mulaika Hijjas),伦敦大学亚非学院东南亚研究资深讲师,致力于马来抄本传统研究,也关注东南亚区域的文学和文化研究。

译者

王立秋,云南弥勒人,哈尔滨工程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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