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坠落 | 原住民视角系列&世界人类学

《天空的坠落:一位亚诺马米萨满的言述》由巴西亚马孙雨林的亚诺马米人(Yanomami)达维·科佩纳瓦(Davi Kopenawa)与法国人类学家布鲁斯·阿尔伯特(Bruce Albert)合作而成,于2010年由Plon出版社“人之地”(Terre humaine)系列推出法语版,2013年由哈佛大学出版社推出英文版,2015年Companhia das Letras出版社推出葡文版,由爱德华多·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Eduardo Viveiros de Castro)作序。

本文为圣保罗联邦大学的两位教授对此书的书评,原载于《Tapuya:拉美科学技术和社会期刊》。在图皮语中,tapuya指非图皮人、敌人、蛮人,后被殖民者用以建立图皮人和塔普雅人(“好”印第安人和“坏”印第安人)的区分,词意紧密联系着“食人”。曾被视为凶残象征的亚诺马米人历来为人类学研究的烫手山芋和学科问题的导火索,通过本篇书评,我们将看到当代亚诺马米领袖达维·科佩纳瓦的自我民族志和对纳佩人的逆向民族志,继续思索人类学的基本问题。文末附上巴西当代诗人塔尔索·德·梅洛(Tarso de Melo)在2019年8月亚马孙雨林大火的浓烟笼罩在圣保罗上空时的一首与本书同名的诗。

本文为“巴西原住民视角”系列译文,该系列将陆续推出当下巴西社会中的原住民叙事,以这些我们知之甚少的故事,来打开文明的茧房(参看本系列第一篇《我们的世界彼此交战 | 原住民视角系列&世界人类学》)。

从星球视角来看,而今地球命运的中心,应属亚马孙雨林,这块国际舞台的边缘地带、这片关乎所有生命的奇迹和命运的地方,在当前黑暗腐败的巴西政局中,一步步被推向毁灭的临界点。巴西原住民运动在这样的背景下持续高涨,走在抵抗的前沿。由森林孕育出来、总在承受最骇闻暴力的人们,拥有对环境和危险最敏锐的感知,同时承载了历史的受难与诗性正义。在各地的生活和抗争中,原住民既面临着当下所有人民所面临的问题,又打开了这些问题,为我们敞开了另外的人类存在、另外的世界,并向我们投来联结的目光——我们,从来都是地球上的原住民。

由此,本系列也体现了世界人类学(world anthropology)的视角与关照,正如蒂姆·英戈尔德(Tim Ingold)指出,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中,但这个世界并非同质宇宙,而是充满了各种情状与可能性的多重宇宙。

原文作者 / Rodolfo Eduardo Scachetti和Renzo Taddei
原文标题 / Book Review of The Falling Sky: Words of a Yanomami Shaman
原文出处/ Tapuya: Latin American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2018年第1期,第 92-94 页。
翻译/ 黑豆
特约编校/ 周星月
编录/ 王菁

01. 对西方认识论的震动 

在对《天空的坠落》已发行的三种语言版本——法语、英语和葡萄牙语——的众多书评中,或许没有一篇未曾提及此书的创新性,甚至是开创性。确实也有其他书目可以被称作自我民族志(auto-ethnographic)。人类学(并非完全放心地)尝试让本土叙事自主涌现,也确实已有一段时日。但《天空的坠落》创造的远不止这些。

《天空的坠落:一位亚诺马米萨满的言述》法文版 

其背后的原因可能在于两位作者——亚诺马米萨满达维·科佩纳瓦和法国人类学家布鲁斯·阿尔伯特——之间显著的诚实而深度参与的合作。科佩纳瓦不仅仅是位萨满,还是位极其聪明、洞察和慷慨的领袖,一位决定将他的萨满关注扩展到“纳佩人”(napë:白人)文明的领导者。

阿尔伯特也不是一位普通的人类学家,他可与亚诺马米人建立深厚的信任和友谊的能力得到科佩纳瓦的认可——于是被邀请了来撰写/编辑/组织这本书。阿尔伯特在职业上大力致身于原住民事业,推动了成功的原住民活动。

这一相遇的结果不只是又一本普通的民族志专著。《天空的坠落》尽管看上去并非为引起科学革命而创作,却已经引发了西方认识论(episteme)——以米歇尔·福柯的概念来说——许多领域的强烈震动。

02. 萨满信仰与逆向民族志的相遇 

在什么意义上,一位亚诺马米萨满的一部叙述得以超越自我民族志的维度呢?或者,在这之前,这部叙述在什么意义上超越了西方读者如此重视的传记体裁呢?

尽管在某些情形下,这本书也引起了文学研究的关注,但对其的接受引发的更激烈的争论,仍是在人类学,以及科学技术研究(STS)的方向。这背后的主要原因是,这部作品被标记为人类学领域的杰出作者如罗伊·瓦格纳(Roy Wagner)和爱德华多·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所称为的逆向人类学(reverse anthropology),乃至书本身即代表了逆向人类学。

对逆向人类学作理论阐述,即便这相关且有价值,只是其一;生产逆向人类学则是另一回事。而科佩纳瓦的叙述是最为清晰凝练的逆向人类学,将这一布置(dispositif)的潜能放大,逆转了在十六世纪创建起来的角色。除了引人入胜地叙述了亚诺马米萨满的行事,包括详尽描绘他自己的萨满训练,这本书还是科佩纳瓦,作为他的族群的伟大外交官,对纳佩人世界的思考。

《天空的坠落:一位亚诺马米萨满的言述》英文版 

本书分为三部分(以及不逊于主要材料精彩度的几篇附录)。

第一部分,科佩纳瓦带领读者沉浸地了解他的族群的宇宙观,包括成为萨满的仪式。

在第二部分中,他讲述了他与纳佩人——传教士、矿工、建筑工人、政府官员、医生——的初次相遇,以及非印第安人的行为和项目对他的人民和森林的影响:大多是流行病和毁坏。

第三部分,已成为国际环境运动领袖的科佩纳瓦回顾了他在欧洲和美国的旅行,他在纳佩人祖先的土地上所见的事物,试图解答令人费解的纳佩人的秘密:拥有如此强大的技术,同时又对保障着自己生存的必需之物如此无知。

科佩纳瓦的描述远不止是传记、自传或自我民族志:它还是一部罕见的西方民族志。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两位作者实现了逆向人类学的最佳例证,而并未明确意图成为某种为学界所崇尚的先锋写作。

在这样的反人类学中的确有很多的人类学,而这很好。阿尔伯特在此也功不可没。他的作品壮丽,像工艺品一样精细,在翻译质量方面(即使是对不懂亚诺马米语言的人)也易于理解感知,最重要的是,在美学上精巧地选取了他的对话人的感叹时刻。

而且,阿尔伯特组织了他获得的丰富材料,并使文本散发出犹如艺术品的力量。本书好似人体彩绘。每一个细节都很重要。引人注目的有成序的章段和叙述分部的展开,以及图像/形象,包括科佩纳瓦的绘画。最后的成篇源自这般慷慨的调和:一翼是位有着科佩纳瓦翼展的萨满给我们所有人分享他的萨满技术和知识,尤其是关于森林的神灵,黠庇灵(xapiri);另一翼是位有着阿尔伯特翼展的人类学家用他的敏锐和智性来调和那些令人眩晕的叙述、图像和文字,使之在那被科佩纳瓦称作“纸皮”(paper skin,即纸张、书籍)之物上依次呈现。

这一作品之美,无疑源于相遇和交流——生成中的逆向民族志作家科佩纳瓦,遇到了生成中的萨满(正是在跨越不同世界的边界并将萨满信息带回家的意义上)阿尔伯特,二者进行了交流。在两个世界间建立积极关系的希望闪现。不过,这样互换视角而来的丰厚资源其实并不惊奇,如果我们意识到萨满信仰和科学可能扮演着相似的角色,西方传统的一些思想家也并不怯于探索这一对应关系,就像科学技术研究领域的先驱米尔恰·伊利亚德(Mircea Eliade)和吉尔伯特·西蒙东(Gilbert Simondon)。

03. 真理存在于众生的形象 

而现在,这样的结合,萨满信仰和民族志的这一联盟的深层信息是什么,又来自哪里?

首先,《天空的坠落》的独特之处在于,在书里可见的大量信息中,除了呈现与我们不同的本体论之外,还有对一个知识体系,一种存在于世间的方式的清晰阐述:萨满信仰在科佩纳瓦的言谈里闪耀着真正的认识论的光芒。文中遍布着“真言”这样的表述并非偶然。

那么,这对于普世主义的白人人类学家的判断,还留有多少空间呢?《天空的坠落》所揭示的真相正在于萨满信仰与逆向民族志的相遇:科佩纳瓦从他的亚诺马米立场来读解白人的世界,他所看到的是对一切存在之物的毁灭。甚至,最重要的,黠庇灵正在遭受威胁。萨满信仰的真理自远古时代就来自黠庇灵:竟正是来自形象!

《天空的坠落:一位亚诺马米萨满的言述》葡文版 

而在西方,至少自柏拉图以来,形象被视为有误导性,是幻影。我们从《天空的坠落》里读到的恰恰相反。在萨满知识的世界里,真理存在于众生的形象。其中特别一种:那些黠庇灵的形象,在镜子上跳舞的发光生灵,只有入道者才能看到,不是通过思考,而是通过我们自马塞尔·莫斯(Marcel Mauss)以来所知的身体实践。

黠庇灵是萨满世界的大运作者,它/祂们的行为是理解各种现象的基础。这是一种基础形象的运动,疾病和疗愈等事物显现其上。在这样的运作中,被带走或恢复的是形象(与身体相关但不与身体重合)。这同样适用于知识:

 [白人]入眠而无梦,就像被遗弃在房屋地板上的斧头。同时,在寂静的森林中,我们萨满喝着长假肉豆蔻(yãkoana hi; Virola Theiodora)树的粉末,这是黠庇灵的食物。然后它/祂们将我们的形象带入梦的时间。这是为何我们能在睡眠中听到它/祂们的歌谣,思考它/祂们表演的舞蹈。这是我们真正认识事物的学校。

亚诺马米人和纳佩人在形象的存在上的此番差异也类同地表现在另一个领域:技术物体的领域。

毫无疑问,《天空的坠落》准确表达了原住民世界的本体论取向:除了对纸皮缺乏兴趣外,他们对技术物体的知识具体化程度也很低。这似乎与对形象的真实性的投入有直接关系。在许多言论中,科佩纳瓦展示了萨满信仰与科学之间的亲属关联。

然而,将二者区分开来的,也许在于对物质和非物质的关联度归因上的差异。例如,原住民网络是变形的结果,在梦的时间中加速睡眠网络,并将之转化为与黠庇灵歌谣的联系网络,而白人的网络需要从梦中分离出来,以某种方式变得具体,在数据传输网络里,在此甚至电子信号也需要得到很好的描述和控制。

这些过程在某些方面具有可比性,都涉及通信。不同的是,对科佩纳瓦而言,萨满形象是自古以来支撑着天空的通信的内容;同一片天空如今已过度承载,因为白人选择将存在的一切都转化为物体,通过他们偏爱的运作者,科学和技术。

剩下的问题是:为什么一个不关心纸皮的原住民领导人要费力口述下一本书?科佩纳瓦的叙述没有建立在某个为了描述亚诺马米人的世界而设立的参考框架上。比如,在622页英文版中,没有一次提到了杀害女婴,这是过去关于这一群体的民族志的备受争议的一个特征。

不,萨满的话不是描述,而是表演。

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在巴西版的序言中提到了两位作者之间的“萨满契约”,科佩纳瓦意识到纳佩人对纸皮的崇拜,并意识到,拯救亚诺马米人的唯一方式是拯救纳佩文明于其自身的破坏性,于是决定产下这本书作为一种对白人的萨满疗法。

我们只能希望它有所疗效。

Luiz Bolognesi导演,达维·科佩纳瓦参与制作的关于亚诺马米人的纪录片《最后的森林》(2021)

诗歌 | 天空的坠落 

下午三点天空阴暗

不是黑色,也不是灰色

一种奇怪的混合色

阴暗

有一片烧毁的森林在圣保罗上方

成千上万棵树的灰烬将落在城市上

自认为文明的巴西与我们为了文明而烧掉的巴西这般相遇

我们杀掉的巴西落在自认为生机、伶俐、现代的巴西上

森林来访,来警告

天将坠落

塔尔索·德·梅洛作于2019年8月,亚马孙雨林大火遮蔽圣保罗上空之时。

特别感谢

译者,黑豆,每天在屋里逐阳光躺平。

编校,周星月,到处松土的小蚯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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