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只有一種站立模式被允許的時候

站立或者躺平,这本不该是个问题。当这成为问题时,也就意味着还有选择的空间。而往往是对此毫无选择的人才能跳出二元,在困顿和高压的境况下还能构建意义、社群、审美、身体、骄傲和执着。

李一凡导演的纪录片《杀马特,我爱你》并不是对杀马特群体的浪漫化描述,而是与杀马特们一起合作,对这一淹没在时代浪尖的打工潮进行极富当下意义的影像考古,让罗福兴们对这段故事有了重新赋予意义的权力。在长期关注中国流动移工问题的欧子绮博士笔下,我们可以看到这一对话仍然在不同的时空间回响和接力。

本文原刊于台灣清華大學當代中國研究中心的《當代中國研究通訊》2021,32期的8-10页,作者为欧子绮博士。感谢作者、导演与编辑许允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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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歐子綺
原文 / 《當代中國研究通訊》2021,32: 8-10

重新進入視野的殺馬特

2008 年前後,一群以豎直、鮮豔、誇張的頭髮和動漫造型為身份標誌的工人群體,出現在中國沿海的工業區。他們是殺馬特,藉著獨特的審美造型迅速地崛起;2013 年前後,殺馬特文化在網路上遭遇嘲諷、撲殺,急遽地消失在世人的眼前。2020 年底,世界仍在疫情的籠罩之中,李一凡所執導的紀錄片《殺馬特,我愛你》在線上影展放映,殺馬特因此再度進入人們的視野之中。

逃離農村、進入工廠

多數殺馬特在年紀非常小的時候,就輟學打工,為了「逃離」中西部的農村,也為了看看外面的世界。李一凡導演藉由訪問七十八位殺馬特,串成這部以殺馬特自述為中心的影片。影片的序曲,不是直接討論殺馬特的造型或文化,而是定焦在工人的身份。電影畫面分為三格,直式的殺馬特視覺生活世界,似乎是為了手機觀看和傳播而存在。其中一格是工人的自述,另外兩格穿插著工業區的招工廣告或工人等待進廠的側拍。

離開農村,進入工廠,是進入另外一個牢籠。在工廠裡面對的是嚴格管控,上廁所難、請假更難,無止盡的加班,站著都能睡著。工人把手機帶進工廠,拍下工作的場景和實況,李一凡導演剪輯這些畫面成為影片的一部分。工人述說著工殤的經歷,搭配著機器敲打的聲音、藥水或 油漆浸入身體的畫面。在工業區租房子,找不到 路,處處被欺騙。工廠裡外,盡是害怕、孤獨、 壓抑和脆弱。殺馬特藉由髮型武裝自己,因為看 起來像個「刺蝟」或壞孩子,就不用怕被欺負。

圖源:李一凡導演提供給《當代中國研究通訊》

「以為頭髮能改變一個人」

殺馬特整出奇異的髮型,是為了保護自己, 但特殊造型不只是威嚇其他人,也是為了吸引關注。把頭髮立起來、讓自己更獨特,因為「你不正常,才有人關心你,別人有話題跟你說」。影片裡受訪者李雪松說,在髮廊裡,殺馬特對頭髮 要吹整染燙的「角度、高度、層次、紋理」,都有十分細緻的講究,簡直要把髮廊老闆逼瘋。另一個殺馬特說,為了愛護特殊吹整的髮型,他晚上要用一個拳頭枕著睡覺,甚至使用特殊的枕頭保護造型。殺馬特安曉惠說,女孩造型特殊,去 了溜冰場會有男孩來拉手;頭髮成了自我的延伸, 「以為這個頭髮能改變一個人」。玩殺馬特讓這群工人感到特別自由,「我是有個性的,和我父母、和其他廠裡的人不一樣。」

「玩殺馬特都是家人」

透過殺馬特造型,這些工人不僅有了安全感、獨特性,還找到了可以相互依靠的家人。殺馬特覺得彼此同心、能聊到一塊,只有殺馬特能相互理解,體會到真正的親情感。殺馬特之間建立了虛擬的親屬關係,成立動輒上萬人的殺馬特家族QQ群,彼此相互信任。李一凡導演要透過殺馬特「家族」,才能找到殺馬特。影片中總共七十八位受訪者,其中七十六位受訪者都是透過 殺馬特的核心人物羅福興轉介,才答應接受訪談。導演在座談中透露,他們團隊自己「搞定」的受訪者,只有兩位。

李一凡導演與受訪者,圖源:李一凡導演提供給《當代中國研究通訊》

對於殺馬特而言,殺馬特家族是神聖的。即便拍攝的當下,許多殺馬特已不再玩殺馬特,但是保有對殺馬特身份的驕傲和執著。導演說,如果沒了家族,就算還能看到打扮類似殺馬特造型的人,那只有頭髮而已,真正的殺馬特已不復存在。

如果說,《殺馬特,我愛你》的前半段,呈現的是殺馬特自我認同與群體榮耀形塑的過程;影片後半段,則驟然轉進網路世界對殺馬特全面的污辱、攻擊、打壓。一群人透過「自黑」殺馬特的短片,假扮且嘲弄殺馬特,甚至潛入殺馬特的QQ群、取得管理員身份後踢除殺馬特的成員。沒人能說得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殺馬特做錯了什麼,是誰決定消滅他們的生存空間。導演在映後座談中說,是一種在2008 年之後形成的「集體無意識」,決定了這樣的發展。在「中產階級化、精緻化」的集體無意識之下,打壓殺馬特文化是必然的。


敏感的身體

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經濟,仰賴著數以千萬計的工廠工人、建築工人、非正式經濟的勞動者。沿海工業區的工廠工人,始終是中國研究文獻的焦點。從潘毅的《中國女工》(Made in China)到Jenny Chan, Mark Seldon和潘毅合著的Dying for an iPhone,新工人階級的形成、勞動體制、城鄉變遷、社會不平等,長久以來是學界關注的焦點。

相較於生產線上的工廠工人,殺馬特群體處在更加非主流而邊緣的位置。如同李一凡導演所說,一開始他不確定這群人是否真的存在,如果不是遇到了羅福興,也不知道怎麼去找到這群人。殺馬特和其他階層,即使住的地方近在咫尺,卻是相互隔絕的。如果說,從農村到城市打工的青年是城市的邊緣人,殺馬特則是邊緣中最為奇異的存在。李一凡導演認為這些工人之所以選擇成為殺馬特,是因為他們的身體還敏感、尚未被徹底規訓、還不願意妥協。

「此生不進工廠」

也因此,李一凡導演非常反對採用「次文化」的視角來理解殺馬特。無論是殺馬特在工廠裡的孤單和痛苦,選擇成為離開工廠的代價,甚至是透過快手和抖音影片轉向商業的掙扎。【2】對李一凡導演來說,只有全盤接受殺馬特的生活經歷,理解他們的人生邏輯,才能真正的看見他們。如同郭佳所主張,殺馬特並非「以『形式的反叛』來逃避現實處境」,玩殺馬特是「一個『完整的人』所需的對美的追求」。【3】

流水線上的工人,圖源:李一凡導演提供給《當代中國研究通訊》

理解工人在工廠裡的處境、痛苦、和自我質疑,是理解殺馬特的基礎。要成為殺馬特,這群工人面對進廠賺錢或自由兩者之間的抉擇。一旦要進廠,就得剪頭髮、成為「正常人」,才能面試。但是,做了頭髮,就能夠和其他工人不一樣,成為另外一個人。

單純染燙頭髮,並不是殺馬特。導演說,殺馬特是不一樣的,頭髮一定要是立起來的,「要有足夠的貧乏、足夠的壓力,才會選擇足夠的誇張」。「頭髮在人在」,如果要回到到工廠、就得剪頭髮,「把自尊丟了」,於是殺馬特寧可挨餓,選擇自由。如果沒有極為殘酷的勞動,不會有極端的選擇。殺馬特和墜樓的富士康打工詩人許立志,是對於同一處境不同型態的回應。

只有一種站立模式被允許

在近來關於「躺平」的討論之前,被稱之為殺馬特教父的羅福興,似乎已經看見內卷化時代的來臨。作為工廠工人,不管怎麼努力,也買不了車、更買不了房;他直截了當地說:「玩殺馬特我有上升的機會,當普工沒有。」

然而,當初的殺馬特回到了家鄉,父母已經老邁。李一凡導演說,殺馬特「沒有資格躺平」,只能再去打工。和當初的殺馬特相比,今天工人的處境,似乎更加沒有抉擇的空間。李一凡導演直言:「當你被規定成只有一種站立模式的時候,其他站立模式都是非法的時候,所以今天就躺平了,不做了。

《殺馬特,我愛你》海報。圖源:李一凡導演提供給《當代中國研究通訊》

【1】特此感謝李一凡導演提供《殺馬特,我愛你》電影海報與劇照供《當代中國研究通訊》刊登。

【2】〈作為第二代農民工的殺馬特:和《殺馬特,我愛你》導演李一凡的對談〉,《中國勞工通訊》,2021 年 2 月19 日。取自https://www.clb.org.hk/zh-hans/content/作为第二代民工的杀马特:和《杀马特,我爱你》导演李一凡的对谈。

【3】郭佳,2019,〈追問新工人文化:從「新工人藝術團」形塑「新工人階級」之文化行動入手(下)〉,《人間思想第十一輯:作為方法的五十年代》,人間出版社。

作者简介

歐子綺,哥倫比亞大學人類學博士,國立政治大學創新國際學院助理教授。研究興趣:遷移與勞動、城鄉空間、大學社會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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