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看展 | 在香港艺术周遭遇五种结绳

丹妮拉·罗斯纳(Daniela Rosner)在缝纫里发现女性之间独特的交流媒介,赵泽莎(Elizaberth Chin)在伏都教旗帜的一针一线里推想民族志表达的边界,哈拉维(Donna Haraway)号召基于亲缘性不断建立联盟、编织网络,拒绝成为封闭的总体,康斯坦扎‧皮娜(Constanza PIÑA)让古印加国的奇普智慧与开放原始码的现代技术在“电子纺织计算机”里交错回响。结绳,是技艺、体裁、隐喻,也是语言的开始和尽头。这一期,请暂时收起理性的大脑,让艺术发生,和小编一起感受在香港艺术周遭遇的五种“结绳”吧。

作者 / 孟竹

如布之舌,如生之初

尤玛·达陆(Yuma Taru)

光影之下的《如布之舌》。摄于Art Basel展会现场

《如布之舌》和《如生之初》是台湾泰雅族艺术家尤玛·达陆(Yuma Taru)《生命的回旋》系列作品中的两个主题。泰雅族人认为,人的一生就是一件“上天在编织的作品”(T’minun na Utux),这样的宇宙观通过编织的技艺在尤玛·达陆的作品中得到意象化的呈现。她让不同的圆回旋交错,如同这世上人与人的相遇,同时又保留开放的缺口。“如布之舌”是泰雅族人对耆老级长辈的期许,希望长者的舌头能如同布一般柔软,运用包容的力量去解决面临的各种疑虑与困难,借由其经验和智慧为子孙解开疑惑、排解纷争。尤玛·达陆不止是当代艺术家,也是文化保育行动者、泰雅族织艺传承人。在回到故乡苗栗县泰安乡象鼻部落之前,她也曾下山受汉族教育,做过教师和公务员这样稳定无忧的职业。二十九岁那年,尤玛回到部落,开始向祖母辈学习日治时代遭到禁止的织布技法。她到海外四处寻访航海时代被带到欧美的泰雅族织品,从这些已被放进博物馆的物料中找回在部落里失传的样式和手艺,再回到故乡,从采收、捻线、染色、织布的每一道工序上重新培育部落年轻一代的织人。对泰雅编织技艺的捡拾、复刻、整理协助她完成了电影《赛德克·巴莱》服饰制作。

尤玛·达陆在《赛德克·巴莱》中还原了已经消失几十年的泰雅族传统服饰。图源:https://lemlazy7.pixnet.net/blog/post/41618419

泰雅族织布的原料是苎麻,这是一种能从地里拔出一米多高、极具韧性的植物。传说泰雅女性会把祖灵的教诲织在衣服里,而精于织布的泰雅女性死后灵魂会回到苎麻茎里。随着石化塑料纤维引入台湾、成为现代纺织业的主要材料,部落里种植苎麻的人也越来越少。1990年代,尤玛从一位年逾八十的老人手中接过一株苎麻根苗,栽植入土。但她要收获的不止是能够拧成线绳、复现祖先盛装的自然纤维,也希望把苎麻的“废料”纳入循环经济,把叶做成饲料,让杆成为建材,让不断外流的族人在这种民族植物的根茎叶里找回生计的可能。

泰雅族女性从收获的苎麻中取出纤维。图源:https://www.kamaroan.com/learning-diary/knowing-taiwan-history-from-ramie

 

辫 

林天苗

《辫》图源:M+官网


M+的希克藏品被认为是对1970年代以来中国当代艺术史的书写,浩浩荡荡的四十年浪潮中,女性艺术家不曾缺席。在这一名为《从大革命到全球化》的常设展中,林天苗1998年的旧作《辫》是全场极具视觉震撼力的存在。白色的线绳从高处垂下,如同脑后的发,编成粗壮的发辫,盘绕于地面。发辫尾端连接的屏幕上,一双手不停地编着三股白线。绕过这些盘错的白色发辫,才能看到作品正面难分性别的面部影像。这白布上的人脸就是林天苗自己。她把自己剃去头发的形象印至白色幕布,又为影像添上线绳编织的新发,以自己的身体与行动融入了整件装置的创作。作品整体看来犹如一个由影像、线绳、幕布组装而成的长发之人,又因不同手法的使用而在局部产生了明确的分离感,让人关注到无法完全被图像吸收的材料。


《辫》背面视角。摄于M+展厅


林天苗曾在一则访谈中回忆,幼年时伸开双手帮妈妈缠毛线,总是动来动去不耐烦;多年后她与丈夫一同到纽约,为了赚取生活费,她却找到了一份布料设计的兼职。随着作品获得行业认可,缠线,让林天苗无需再为生计而发愁,也成为了她日后创作的手段。对于东方女性而言,这些白色的线绳既是日常生劳动的素材,也象征着生活的琐碎与纠缠。那只屏幕上的手编织劳作,也不断捆缚。也有人从这一“去旧发、添新辫”的装置中联想到中国人的辫子。同样是难以挣脱的尴尬束缚。抛开这发辫到底属于“女人”还是属于“国人”的追问,重点或许是,这些看似温良柔软的线绳经过打结缠绕、钉上帆布,最终都形成了某种捆绑的定式。
 

红白蓝 

又一山人



《香港见字》

在Art Basel和Art Central人潮汹涌的同时,本土艺术家又一山人(黄炳培)也在香港艺术馆举办他的“红白蓝”系列个展。

二十几年来,又一山人的创作一直围绕着红白蓝尼龙帆布,无论是编织袋,还是建筑工程的防雨遮挡,这种物料一直是普通人生活中最不起眼的日常。这种三色帆布起源于日本建筑行业,六十年代传入台湾,之后辗转来到香港。1970年代的香港,它是台风天里许多住在简陋木屋里的平民人家遮风挡雨的必备。经济起飞的年代,不断拆拆建建的香港用它挡住建筑工地的扬尘。后来,它变成了往来陆港两地之间的居民回乡探亲时廉价但耐用的编织袋。舶来的红白蓝落地生根,在本地生活随处可见的使用中参与了香港半个世纪以来的变迁,与本地人一样充满韧性,熬过艰困。

图源:https://www.ourchinastory.com/zh/594

自从在电影《重庆森林》的海报设计中运用这一元素开始,又一山人开始把这种平民、廉价的符号带进各种国际展会。荒诞的是,“土里土气”的红白蓝被重新发明,竟成为从巴黎时装周到许冠杰演唱会上的时尚潮流。在红白蓝系列最新的作品《香港看字》中,又一山人把从大街小巷中捡拾而来文字用丝网印刷印在红白蓝帆布上。这些形态各异的字有的来自门店招牌,有的取自城市涂鸦,刻画着普通人的生活印记、期待与愿望。纷乱堆叠的文字带来一种城市角落的脏乱感,有时远远看过去只有满屏一个“好”字,走近才会在缝隙里发现一些无解的质问:可以改变吗?

《香港见字》

《香港建筑》(红白蓝2003)收藏于M+
 

反思的连接 

Bev Butkow

《反思的连接》(reflexive connections)

垂吊于Art Central展厅中央的这几件织物,远远看来如同几张巨大的渔网。渔网属于海洋,斑斓的线绳钩绘出海洋里的大陆。

这件名为《反思的连接》的作品来自南非约翰内斯堡的女性艺术家Bev Butkow,她亲手用毛、麻质线绳和拼布、玻璃、塑料珠这些细碎的服饰物料编织了这几件巨型装置。展览现场派发的小册子告诉观众,这些用于编织的日常素材源于Bev Butkow对于祖母的记忆。她的祖母曾是二战时从立陶宛逃离的难民,抽屉里总是放满珠子、线绳这些廉价的饰物和细碎的布料。如今艺术家把自己的工作室命名为布袋工厂(Bag Factory),离她祖父卖鸡蛋的农贸市场只有几个街区。


Bev Butkow在她名为Bag Factory的工作室里。图源:http://www.bagfactoryart.org.za/bev-butkow/

然而作品并不只是私人记忆的彰显。Butkow用于编织的碎布、线绳、珠子实际上来自她一位服装业朋友的做衣服的废料。这些原材料从亚洲出口到南非,流向当地的制衣业,成为丢弃的废料,再由艺术家捡拾、编织成充满律动、酷似地球上高低起伏的陆地的图案,装进手提箱重新运到香港,变成展会上的“艺术品”。在触手可感的线绳背面,是资本、信息、手工劳动跨越地理和文化的连接,如同这展会本身。

透过交缠的网与线看展会上熙熙攘攘的人。摄于Art Central现场


这些编织在一起的线绳以网络的姿态悬吊于一个开放的空间,向走中间的人发出触碰的邀请。走近时,抽象的图案会变得十分具体,松散的绳结让这些连在一起的材料之间保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复杂的纠缠让人想到的当然不只是性别化的日常劳作,更是一种身为女人的存在样貌。Bev Butkow自己也是一位母亲,一位四十岁才放弃了金融业工作、从事艺术创作的女性,她也同样体会过妻子、母亲、职场女性这些不同身份的拉扯。如同这些柔软动人又极具韧性的织物,女性的生命图案也凝结在这些微观细小的线头之中。
 

灯火阑珊 

旧工艺、新艺术与一部关于哀悼的电影

《灯火阑珊》电影镜头


谈论霓虹或许已经过时了,正如霓虹之于这座城市本身。但我第一次知道,霓虹灯管原来也可以打结!这则知识来自正在上映的电影《灯火阑珊》。电影里有一幕,是徒弟周汉宁回忆已故的霓虹师傅任达华如何手把手教他“烧管”。他们将灯管在火焰中加热、弯曲,比照图纸的样式扭结、连接,拼出造型各异的招牌。注入气体的灯管两头装上电极,发出荧荧的光亮。

电影《重庆森林》中的霓虹。https://zhuanlan.zhihu.com/p/35457887

战后几十年里,五光十色的霓虹招牌造就了香港独特的街景,也彰显着经济起飞年代的浮华与脆弱、喧扰与疏离。进入21世纪,随着霓虹制作技术逐渐被LED技术取代,香港屋宇署也开始根据“小型工程监管制度”清拆“吊灯式”招牌。全港超过10万个霓虹招牌一夜间变成僭建物,陆续遭到拆卸。歌厅、饼家、酒吧、当铺,这些曾经闪耀街头的霓虹逐渐定格在Richard Quine、王家卫、Ridley Scott的电影画面中,成为难以复刻的记忆。

森美餐厅灯牌,由餐厅老板叶联于1978年设计,曾经是西营盘地标,后遭拆除,现收藏于M+。


《灯火阑珊》是一部关于哀悼的电影。哀悼的表达有时是失语的,是往日不可追,又不知该往何处去。因此哀悼常常变成一种不合时宜的怀旧,一种十字路口不得不转弯的怅惘。毕竟,手艺和景观如果不随时代一起谢幕,或许就只能投入“非遗”的怀抱,成为权力加持下的标本。有人眼望过去,也有人探索未来。与政府的清拆和产业的式微相伴的是收藏与再造。早在2013年,M+便开始收集正逐步在香港街头消失的霓虹招牌,本地也涌现出一批霓虹招牌保育者和艺术家。在名为“九龙霓虹”的工作室里,艺术家Jive用复刻的方式赋予被清拆的招牌二次生命。而今年三月于大馆举办霓虹装置展的女性霓虹艺术家Karen Chan不止试图保存“做霓虹”这项传统工艺,更试图学习香港之外的霓虹工艺,探索玻璃、气体与生命之间的关系,并将环保理念融入创作。

女性霓虹艺术家Karen Chan及其霓虹装置作品。图源:https://www.voguehk.com/zh/article/beauty/la-prairie-x-chankalun/


街头的霓虹一点点暗淡下去。但烧管的师傅还在,灯气还在流动。从街头到影像画面、再到展场上的视觉装置,这城市的光一日未灭,就总会有人不断为它寻找新的栖身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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