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特写 | 琼·纳什与劳动人类学

当琼·纳什(1927-2019)在1967年的夏天第一次踏足玻利维亚,开始关于锡矿矿工的田野时,切·格瓦拉的游击队正在这个国家进行最后的战斗。在六月底,该国的右翼军阀总统巴里恩托斯刚进行了一起对锡矿工人的屠杀。身为女性而深入矿区的琼所做的田野是冷战下一抹稀有的光。她的《我们吃矿,矿也吃我们》一书是人类学研究劳动和工作的奠基性著作。今年劳动节之际,我们纪念她。参考阅读:我们留给未来的过去正如何过去(反)全球化运动与新新左派五一 国际 劳动 人类学(见阅读原文)


作者 / 毓坤

当琼·纳什(June Nash)(1927-2019)在1967年的夏天第一次踏足玻利维亚开始关于锡矿矿工的田野时,切·格瓦拉的游击队正在这个国家进行最后的战斗。在此前,她和她的前夫曼宁·纳什(Manning Nash)早已在危地马拉和缅甸的田野中卷入了冷战的阴霾,以至被CIA监视。而在六月底,统治玻利维亚的右翼军阀总统巴里恩托斯刚屠杀了至少二十个锡矿工人。身为女性而深入矿区的琼所做的田野是冷战下一抹稀有的光。基于玻利维亚锡矿矿工社区的《我们吃矿,矿也吃我们》一书是人类学研究劳动和工作的奠基性著作。琼·纳什是人类学关注劳工和社会运动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这一研究之外,她关于玛雅农民,通用电气工厂工人,萨巴塔运动,和女性工作的研究本身就足以组成一部二十世纪下半叶劳工和社会运动的历史。她也是纽约州立大学出版社著名的工作人类学丛书(SUNY Series in the Anthropology of Work)的编者。


《我们吃矿,矿也吃我们》(We Eat the Mines, and the Mines Eat Us)
玻利维亚是南美的内陆国,1545年发现的波托西银矿即在其境内。波托西银矿曾是世界储量第一的银矿,支撑着西班牙殖民帝国几个世纪的发展和早期现代世界金融的运转。但当波托西银矿枯竭的时候,给当地留下的只有贫困、腐败、疾病和露天的被切开的安第斯山的血管。玻利维亚是殖民与资本治下采掘主义(extractivism)的受害范本。二十世纪的玻利维亚则以世界第二的锡矿储量为豪。虽然1952年的革命得以国有化大多数锡矿,但政权迅速被右翼军政府攫取。冷战下,军政府治理的背后是玻利维亚在世界经济体系内的依附关系。长期贫困,矿工劳动权益极差,情况更糟的还有农民和原住民,当上矿工是他们生活唯一的指望。这些矛盾下的锡矿工人是一座持续燃烧的火山,是格瓦拉决定转战玻利维亚的关键因素。1967年十月,格瓦拉被俘,旋即被害。英雄遗体的照片是第三世界左翼革命浪漫主义的另一把燎原火,但甚少有人追问的是作为不光彩背景板的玻利维亚。锡矿工人在哪里?他们如何生活?他们还想要抗争吗?‍‍这是琼所追问的问题。《我们吃矿,矿也吃我们》一书记载了她在数百米深的矿井下,矿工寡妇的厨房里,工会领袖的交谈中,还有矿区异常丰富的宗教仪式上感触到的劳动和意义,这些都是格瓦拉还未来得及明白的火山的机理。矿工们信奉掌控生的圣母和掌控死亡的山神,在集体仪式里(如以羊驼向山神献祭、演出嘲讽殖民者和资本的狂欢剧)重振了团结和抗争的实践语法。这是他们重塑生死、尘肺、命运和得失抗争的场域,她也看到了女性在这一再生产领域内至关重要的角色。

琼·纳什(June Nash)(1927-2019)
1927年,琼诞生于马萨诸塞州的萨勒姆,是木匠与裁缝的女儿。她父母也是工会的有力支持者。巴纳德学院毕业后,琼进入芝加哥大学求学人类学,1960年毕业,后长期执教于纽约市立大学。彼时的芝大一方面是结构功能主义的美国据点,但琼的导师索尔·塔克斯(Sol Tax)已经在酝酿行动人类学(Action Anthropology)的纲领,并致力于协助美国原住民的发声与自决(self-determination)。“从结构功能主义到行动主义”(From Structural Functionalism to Activism)正是琼给她晚年出版的文集所写序言的标题。

琼的晚年文集Practicing Ethnography in a Globalizing World: An Anthropological Odysseey(Altamira Press, 2007)
从结构功能主义到行动主义,这一演进也对应于琼关于玛雅社群的两本著作。1970年,琼发表了基于她博论田野的第一本专著《在祖先眼中:一个玛雅社群的信念与行为》(In the Eyes of the Ancestors: Belief and Behavior in a Maya Community)。2001年,她最后一本基于长期田野的民族志付梓,即著名的《玛雅视野:在全球化时代追寻自主》(Mayan Visions: The Quest for Autonomy in an Age of Globalization)。1994年,墨西哥恰帕斯州玛雅人的萨巴塔起义震惊世界,但起义的重心很快就从暴力夺权转向追求自主的社区建设。这一思路逐渐成为了20世纪末以来全球社会运动的重要源泉,启发了沃勒斯坦们2005年签署的《阿莱格里港宣言》和大卫·格雷伯的一系列无政府主义人类学的写作。《玛雅视野》一书纪录了这一过程的历史脉络和朝向未来、重塑实在而赋能的乌托邦的努力和策略。

《玛雅视野:在全球化时代》(Mayan Visions: The Quest for Autonomy in an Age of Globalization)
无论是劳工问题还是社会运动,琼始终关注在地行动者的感知和创造力,与之同呼吸,并带入学界和公众的讨论,而非理论先行,这是她的田野行动主义。所以,她所开创的工作人类学(Anthropology of Work)选用工作(work)而非传统的劳动(labor)一词,也是为了将诸多被忽视的劳动(比如女性的诸多照料性劳动,比如仪式和狂欢节)带入人类学民族志的视野。这仍然是区分人类学与其他学科劳工研究的重要视角。所以,她不但写出了《我们吃矿,矿也吃我们》,并且与矿工胡安·罗哈斯(Juan Rojas)合作,出版了英西双语的公共读物《我在矿上度过一生》(I Spent My Life in the Mines),并拍摄了同名民族志电影。她以行动主义的方式实践了诗学与政治(poetics and politics)的统一。身为女性,她的劳工田野绝不平顺。在玻利维亚锡矿田野时,矿场经理曾阻挠她下井,既举出“安全方面的考虑”,也吓唬她说女人下井会给矿工们带来厄运。琼并没有屈服于披着本土宇宙观的说词。她给出了实证而自反的回应——直接去问与她相处已久的矿工们,得到他们的同意与支持后,她义无反顾地下井进行了矿工劳动过程的全天候纪录。她也面临过学术和行动的冲突。1974年,琼与同事海伦 ·萨法(Helen Safa)在布斯诺斯艾利斯举办了一场关于拉美妇女政治经济处境的会议。在现场,会议遇到场外行动者拉起的纠察线,并被指控这样的学术讨论有帝国主义收编(”Imperialist Takeover”)之嫌 。了解到这些行动者所关心的是在她们国家的军事化和福利的糟糕现状而非学理的玄思,琼和海伦的应对是邀请行动者入场,在会场上宣讲她们的想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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