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支持残障者抱石的岩馆是什么样的?

在《山:从启蒙运动至今的政治史》中,两位法国作家回顾了“山”作为一种意象如何以不同的方式被编织进了人们的社会政治行动中,并与更大的现代化过程交织在一起。它是天堑,却又是丈量人类肉身极限的绝佳尺度。攀登者的形象嵌入了现代民族国家认同的关键美德,如力量、独立和坚韧。征服式的攀登美学通常强调山的危险、挑战和可怕,并以此凸显人定胜天的意志。

最初,人造岩壁只是登山狂热者们(往往是欧洲的白人男性)在寒冷季节给自己增加训练机会的产物。然而,近十几年来,室内攀岩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生态系统。不同材质、纹理和大小的人造岩点可以用奇特的方式被组合在一起,创造出自然并不存在的攀登线路。在一个完全人造的环境中,岩馆的节奏和风格具有了某种实验性,岩馆运营团队、攀岩线路设计者、攀岩社群和更大的空间秩序结构(学校、商场或者社区街道)形成了新的互动关系:谁被准许进入?谁能够乐享其中?自90年代以来,商业化室内岩馆在西方如雨后春笋般诞生,中国也有越来越多团队进入都市攀岩产业,对以上问题做出自己的探索。

本篇倡议的作者卢克·马克斯韦尔(Luke Maxwell)基于他的室内岩馆经历,强调了征服式攀岩中被忽略的元素:社群支持、非竞技的快乐、对多元身体状况的包容和庆祝。作为一名腿部支架佩戴者和抱石粉丝,他反思了美国岩馆在规划设计过程中不自觉的“健全中心主义”,并基于和大量身心障碍攀岩者的对话,描绘出了他心目中的无障碍岩馆。

原文作者 / 卢克·马克斯韦尔(Luke Maxwell)

原文标题 / Design Proposal for an Accessible Bouldering Gym

翻译 / 夕岸,书韵

校录 / 林子皓

01. 为何攀岩障碍重重?

“抱石(bouldering)”是一种自由攀岩的形式,其特点是在不使用绳索或安全带的情况下,攀爬矮小岩层或人工墙。根据定义,需要物理支持才可以攀爬的肢体残障者就被排除在外了。抱石一度不如运动攀岩受欢迎,但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它的受欢迎程度在世界各地都在上升。

图片为同时具有抱石矮墙(左下区域)和顶绳高墙(右上区域)的上海攀岩工厂。一般来说,“抱石”攀爬高度不高,但线路涉及范围和设计思路灵活多变,不设保护绳索,墙体周围覆盖软垫防止意外坠落。 图源:知乎

包括在芝加哥,如今所有的攀岩馆都有抱石墙,其中一半以上是纯抱石馆。芝加哥的攀岩馆没有一个在设计上有过专门考虑,让残障者和非残障者一样能够畅通使用馆内设施。对残障者的排斥几乎体现在岩馆建筑环境的每一个方面:前台经常高过轮椅使用者的头顶;用于攀岩的地板上的垫子需要人用脚踩上去;工作人员或社区成员中几乎没有残障者代表;默认抱石不用绳索支撑,这些例子都只是这些岩馆不够包容的几个小侧面。因此,芝加哥的残障攀岩者的选择是非常有限的。旨在为残障人士创造攀岩机会的特定项目,只允许在每周或每月的特定时段(3-4小时)内,在有绳索攀岩的攀岩馆中开展。

为了努力实现无障碍的抱石体验,我们需要重新斟酌如何定义抱石和攀岩。蒂奇科斯基(Titchkosky,2011,第6页)曾提出“将看似‘自然’的排他性去自然化”,与之呼应,本篇无障碍岩馆倡议对攀岩的基本组成——运动、岩馆空间、攀岩者,以及定义它们的分类系统提出了质疑。通过观察对当前攀岩空间中存在的障碍,与残障攀岩者一起攀岩、交流,我总结出了一些建议。尽管遭遇到排斥,残障攀岩者们依然从这一运动中找到乐趣,并形成了紧密的社群。

在一个典型的芝加哥攀岩馆里,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狭隘的、却在文化上很有影响力的攀岩定义——在这项运动中,大多数白人、身体健康的攀岩者在他们的攀岩鞋、镁粉,有时还有一根安全绳的帮助下,登上或穿越专门为“正常人(normate)”设计的攀岩墙(Hamraie,2013)。这个定义的几个方面一开始就有明显的局限性。美国攀岩界最近已经醒悟到自己缺乏种族、性别和性的多样性,正在推动对攀岩的新理解,试图改变这种情况(“攀岩现状”,2019)。然而,在攀岩行业和社群内,几乎没有人欢迎或考虑到当前和潜在攀岩者的丰富多样的身心状况。反过来,今天典型的室内攀岩者——白人、千禧年世代和非残障群体——可能很难想到无障碍问题与ta们的运动有什么关系(“攀岩现状”,2019)。

在现代室内攀岩馆中,身体健全的攀岩者可以通过他们在人造岩墙上的运动来获得身体上的挑战、信任和创造力。然而,攀岩的游戏化以及攀岩馆、墙体和路线的设计背后都带有健全中心主义思维,使这些体验对残障攀岩者来说遥不可及。奥地利登山家弗里茨·本内施(Fritz Benesch)在1894年初步创立了登山难度等级系统,经过多次迭代,这些准则基于健全者的规范,在20世纪末成为了对攀登运动进行分类的复杂系统(《登山指南》,2021)。这个系统以及后来的登山、传统、运动和抱石分级系统,不仅将路线的难度与一些想象中的健全攀登者的能力相对应,而且还伴随着对“强”与“弱”、“好”与“坏”、“正确”与“不正确”运动的判断。在现代攀岩馆里,有一队身体健康的“定线员”确定的路线,每条路线都有一个明确的等级,这是基于对谁将会攀登以及ta们能力水平的假设。不足为奇的是,为健全人制定的路线会迫使残疾人做一些不一定能做到或不自然的动作。因此,潜在的残障攀岩者无法在岩馆里进行攀岩运动,并被认为不适合这项运动。

由身体健全者确立的等级制度,也将借助人工辅助工具的攀岩和其他攀岩区别开来。例如,利用机械装置向上移动的辅助攀岩与自由攀岩有着不同的等级制度,自由攀岩强调不受阻碍的身体攀爬(尽管有绳子保护)。虽然具体的攀岩方法并没有正式的等级区分,但自由攀岩因为强调独立攀登的身体而被赞誉为“纯粹”和“无阻碍”。像艾利克斯·霍诺德(Alex Honnold)这样的自由攀岩者(在没有绳子的情况下自由攀爬)被誉为自由和个人主义的代表,ta们与依赖人工设备的辅助攀岩者形成鲜明对比,而后者经常出现在攀岩笑话里。

辅助攀岩的梗图。图中,一位标记着“辅助攀岩”的年轻女性愤怒地说“你们总是装作比我更厉害”,而另一边,三位穿着燕尾服晚礼服的中年男女正襟危坐、盛气凌人,ta们分别被标为“自由攀岩”“自由攀爬”与“抱石”。图源:Reddit

残障攀岩者穿上人造支架、复杂的安全带、多条绳索,并由旁边的协攀者(side-climber)或报路人(caller)协助,因此自动被扔到了攀岩社会阶级的底层(如果ta们没有被完全无视的话)。Ta们的攀爬因无法被置于传统的分级模式中而显得毫无价值,ta们无法攀登看似“容易”的线路,而被视为弱者。很多时候,ta们非传统的、非个人的攀登方式甚至一开始就不被视为攀岩。

02. 无障碍攀岩:什么是攀岩

然而,一些残障攀岩者已经建立了残障友好的运动空间。可莉玛·巴茨(Kareemah Batts)就是这样一位攀岩者。她是一位截肢者,在纽约市与布鲁克林抱石馆(Brooklyn Boulders)的合作下,她创建了第一个适应性攀岩培训班,这最终促成了适应性攀岩小组(ACG)的成立(“我们的使命”,2021)。此后,适应性攀岩小组与大纽约地区、马萨诸塞州和芝加哥的岩馆建立了伙伴关系。我参加芝加哥适应性攀岩小组的攀岩活动已经快一年了,我以志愿者的身份参加ta们每周三晚上的课程,而我自己也是一名适应性攀岩者。参加这些攀岩课程的攀岩者有各种各样的身心障碍,小组试图用专门的设备来帮助ta们登上为“正常人”设计的攀登墙。我自己使用一个小腿支架,帮助我在墙上定位并保持对右脚的控制。我自己和其他残障攀岩者的攀岩经历,让我不仅看到了攀岩的健全中心主义定义的更多缺陷,也感受到了一些参与者具备重新定义攀岩风格和运动的潜力。

适应性攀岩小组与芝加哥、纽约州、马萨诸塞州当地岩馆合作,组织日常的室内攀岩活动,为不同需求、年龄、性别和障别的朋友提供支持服务。图源:Adaptive Climbing Group

在适应性攀岩小组,我们喜欢让攀岩者和志愿者轮换结对的分组,而我则借助这个机会来观察不同残障攀岩者的动作,并与ta们进行一些关于攀岩意义的对话。我最初的打算是与小组的适应性攀岩者进行一些半正式的采访。这种采访方式可以让我记录下ta们的想法,并帮助我得出更多基于经验证据的结论。但后来我放弃了这条道路,因为我不习惯以一个访谈者的角色去和岩友们开启会话。我转向试着观察ta们的攀岩情况,并将更多与攀岩有关的抽象问题嵌入我们平时的聊天中。这使我避免了提及更多知识化的问题,如 “你如何定义或描述攀岩”,而转用更日常的措辞,如 “你喜欢/不喜欢攀岩吗?”或“你最喜欢攀岩的部分是什么?”

这些攀岩者的回答颇具启发性,涉及到了诸多与攀爬动作和实践有关的基本元素。正如一位攀岩者所描述的(我曾辅助这位女性攀爬过几次),她最喜欢攀岩的地方在于它对身体所激发的挑战。她描述了攀爬怎样使她能够动用全身、让肌肉和身体的其他部分发力,而这些是针对性的治疗性锻炼通常容易忽略的。

说到“全身的肌肉参与”,我自己在攀岩中也经常注意到,因为新的动作能促使我收紧某些平时不太觉察的身体部位。当我辅助攀岩时,一些新的肌肉参与也非常明显。协攀者的主要任务在于与主攀者协调动作,置放手和脚,或提供背部借力以及抬升支持。这需要特定的心智敏锐度、身体协调性、有效的沟通以及推动动作,而个人攀登则涉及不到这些。我曾与其他残障攀岩者交流相关经验,大家的反应是一致的。

一位适应性攀岩者正在调试假肢,为上墙做准备。他身边散落着单只攀岩鞋与下肢假肢。图源:Adaptive Climbing Group Chicago@BKB West Loop

我与另一位攀岩者在攀岩间隙中聊天进一步展开了这类体验的微妙之处。他告诉我,事实上,他在攀岩上的进步关乎“学习如何信任和使用他的假肢”的问题。他描述了某些动作如何迫使他使用假肢,而他最初对假肢的不信任导致他用其他肌肉过度补偿,从而很快导致力竭。这些攀岩者将攀岩描述为对其残障身体的使用(engagement)和信赖,这颠覆了健全中心主义的规范中所谓的“有用”或“有效”。在此,过度依赖于健全身体反而是局限的。

作为一名协攀者、以及为坐式攀岩者(seated climbers)提供保护的团队成员,我自身的经验同样进一步挑战了“攀岩纯粹靠个人努力”的传统成见。正如我在前文提到的,作为协攀者与人一同攀爬需要精准的沟通、相互的协调,这体现了这种攀岩方式的集体性特征

为了平衡挑战难度与对攀岩者的帮助程度,其中所需要的身体关注意味着攀岩者和保护团队就像一个攀岩的集体单元,大家一起努力完成攀爬。图源:Adaptive Climbing Group Chicago@BKB West Loop

当然,顶绳保护员的工作也有类似的特点,尽管由于其位处地面而相对不那么明显。然而,对于一组地面保护员,尤其是当与需要帮助升高、拉下手柄上升器等支持的坐式攀岩者组队配合时,必须与对方、攀岩者彼此协调,以精准把握拉动绳索的力度。为了平衡挑战难度与对攀岩者的帮助程度,其中所需要的身体关注意味着攀岩者和保护团队就像一个攀岩的集体单元,大家一起努力完成攀爬。这些不同形式的攀爬根植于社群,实现了社群和攀岩之间的连续性——许多健全中心主义的商业岩馆向往于此,但往往无法实现。事实上,“社群(community)”几乎出现在我所遇到的几乎每一个攀岩馆的使命宣言里,然而,我(包括许多其他跟我交谈过的成员)经常感觉到这些攀岩馆中强烈的个人主义与其所声称培养的“社群精神”之间的脱节。

我对适应性攀岩小组成员墙上动作的观察证实了关于挑战和集体的探讨。Ta们也在重新定义大多数攀岩者认为的“好”或“强”的技术。这些攀岩者让我领悟到,摇晃、颤抖、手脚摸索、呼唤支持、抽动、休息、快乐或恐惧的尖叫,以及对话,都是试图在攀岩墙上控制身体的方式,强大、有用也有益。对于这些攀岩者来说,攀岩不应拘于狭隘的定义,那关乎挑战、风险、信任、乐趣、社群、创造力、新奇和变化。

最后,小组成员反复向我表达的一个观点是,抱石对ta们遥不可及,因为不愿意接受自己的身体可能无法控制或承受的跌落。由于缺乏绳索支持,许多适应性攀岩者自动被抱石攀岩排除在外了。

03. 打造一个无障碍的抱石馆

抱石是我第一次接触到的攀岩项目,也是我最主要练习、最喜欢的项目。而且,正如我在上文所提及的,抱石是在岩馆里排除残障者最严重的攀岩形式之一。根据我关于攀岩等级、攀岩定线的健全中心主义性质的分析,以及与残障攀岩者的对话,我试图重构目前以健全者为中心的岩馆,通过工具辅助或者人际支持,让攀岩墙和攀岩变得更加触手可及。我试图关注岩馆的建成环境来展现残障攀岩者眼中攀岩最重要的部分。这样的攀岩馆将承认并庆祝集体形式的攀岩,并消除赋予非残障攀岩者特权的等级系统。

尽管如此,我的提议只是一个起点——它根植于与残障者的真实对话和经验,探讨对攀岩本身的基本理解。我的设计方法最接近于通用设计的理念,试图为尽可能多的身体和心智提供途径(Hamraie, 2013)。当然,我不可避免地抱有“偏见”——我赤诚相信,只要有适当的机会,每个人都可以拥有畅快的攀爬体验,无论是高墙还是矮墙。(事实上,这里提出的许多想法也可以适用于顶绳岩馆。)在实现这一个人梦想漫长反复迭代的过程里,这个设计方案是一个开端。

尽管其实攀岩体验在攀岩者进入岩馆的大门之前就已经开始了,不过,我将把我的设计方案的范围聚焦于对攀岩行为本身最具体的运动环境。因此,本文将不会讨论无障碍通道、桌子、照明、音乐、座位、停车场、浴室/卫生间设施以及其他设施,如举重室或瑜伽室。当为残障人士设计时,岩馆环境中的这些元素是创造舒适和“栖居(dwelling)”感受的重要落点,并且,已经在关注无障碍的残障研究文本中得到了充分的讨论(Bauman, 2014, p. 390)。而攀岩墙这一相对小众的主题在目前关于无障碍的文本中还未被涉及,因此,我尝试对此加以探讨。

我倡议的无障碍攀岩馆,最显著特征在于以多角度的自由攀爬墙(spray wall)取代确定或“设定好”的路线;同时取消所谓的“定线员”,而建立一个由残障与非残障攀岩者组成的“攀岩工友(Climbing Staff)”,负责为攀岩者提供互动支持,协助其使用设施;以及在所有攀岩墙上安装可选的绳索支撑。

在我的想象中,岩馆的“攀岩工友”与攀岩者一起攀爬,提供帮助,并确保馆内所有攀岩者的安全。攀岩工作人员分散于馆内,身着易于辨认的制服,ta们将协助设置绳索保护系统,并协助攀岩者根据我在下文概述的机制设计自己的攀爬。关键在于,工作人员将由各种外形、身材、肤色、能力和性格的经验丰富的攀岩个体组成。Ta们还将观察、记录场馆里任何对攀岩者来说不可及之处,并有权启动再设计。与攀岩者在地面与墙壁上共处的经验将使工作人员与攀爬空间亲近而熟悉,充分理解改善的入口。我希望这将使设计持续发生,不断完善岩馆的环境。

芝加哥布鲁克林抱石馆的健身房里,不同身心状况的攀岩者和辅助志愿者们以自己舒服的方式进行负重训练。图源:Adaptive Climbing Group Chicago@BKB West Loop

通过与攀岩者密切互动,攀岩工友也将成为攀岩社区的粘合剂——熟悉的面孔、声音、气味和氛围,让岩友们可以经常回归,感到归属。这一角色将促进ta们努力培养攀岩者之间的连接,发起更多对话,建立攀爬关系。攀岩工友将构建一个相互支持的氛围,庆祝多元的运动。

无障碍攀岩馆的另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用自由攀爬墙(spray walls)取代预先设定好的路线或抱石线。自由攀爬墙本质上是一堵空白的墙,上面布满了根据变化而策划的岩点,而非预先设定的路线。

自由攀爬墙上面布满了根据变化而策划的岩点,而非预先设定的路线。图源:Stōkt

自由攀爬墙让攀爬者变成为自己设计路线的人,并根据自己的优势和局限来确定难度。因此,这消除了对定线团队的需求,并不再强加与之相关的对规范性身体运动和分级系统的假设。在我看来,只要这些墙可以体验和攀爬(我将在接下来讨论该问题),残障攀岩者就一定可以设定并分享ta们认为适当挑战ta们身体的攀爬。创造攀爬的过程是一种乐趣,与此同时,也为攀爬行为增添了心智上的挑战。攀岩者可以在“Stōkt”、“Eat Spray Love”或“Retro Flash”等专门的手机应用程序上公开发布ta的攀爬过程,供其他人尝试,通过分享想法和身体锻炼,社群意识得以培养(“Retro Flash”,2022;”Stōkt For Gyms”,2021)。另一种更符合传统岩馆设定的路径是组建一个拥有多样类型身体的定线团队,但这必然无法囊括所有潜在攀岩者的身体。为什么不直接让残障攀岩者设计自己的攀爬路线呢?

让残障攀岩者自主设计攀爬路线,这意味着ta们需要从地面或垫子能够看到、摸到或听到岩壁本身,而且设计路线需要能够被记录下来,以便之后可以攀爬。对于视觉攀爬者来说,这可以通过观察墙壁、想象、测试和在笔记本或Stōkt等应用程序上记录路线来实现(“Stōkt For Gyms”,2021)。而盲人攀岩者马修·希弗林(Matthew Shifrin)则提出了一种在攀爬前先用乐高积木策划路线的触觉法(“乐高系统 Lego System”,2020)。正如他所描述的,“触摸是有顺序的。当你用乐高积木搭建时,尺度如此之小,如此便捷,以至于你能轻松把整栋建筑、整个城市景观都掌控在手中。”(“一个新的系统A new system”,2020, 00:02:41)。乐高积木绘图是由马修的报路人完成的——报路即指当马修在墙上时,与马修沟通,并将马修的手引导到适当的位置——攀岩工友可以通过训练来承担这个角色。尽管马修是用随机选择的乐高积木来预先制定路线的,不过,不妨借鉴这种方法,通过策划一套乐高积木以达到设计目的,这套乐高积木可以对应所有主要的岩点类型(包括:crimps小扣点,pinches长条捏点, pockets指洞/口袋点, jugs抓握点/大把手)及尺寸。我建议岩馆攀岩工友与视障攀岩者合作,使用乐高积木设计路线,随后将其记录在Stōkt等应用上,以便后期回顾。在我的想象中,岩馆里所有的自由攀爬墙都配有大箱的乐高积木碎片和木板,供视障攀岩者自主设计路线。

当没有攀岩工友担当报路人时,自由攀爬墙也可以使用听觉提示来帮助视障攀岩者在攀岩过程中确定岩点的位置。其中一种可能的路径,是设计一个链接到应用程序的攀岩墙,在攀岩序列中引发特定的岩点发出声响提示。当攀岩者抓到某个岩点,将促使该序列中的后续岩点放出声音,使攀爬者得以确定自己与下一个岩点的关系,并为连接动作做好相应的准备。尽管据我所知,目前尚未有任何攀岩墙有这种功能,但我相信这种技术是可实现的——已经有许多攀岩墙通过应用程序让与用户自设路线对应的岩点发亮,比如非常流行的月亮板、“K板(Kilter Board)”和“T板(tension board)”等等。听觉和触觉引导的配置将使非视觉攀岩者在上墙之前就能构思、绘制、设计攀岩路线。

自由攀爬墙的所有岩点都可以被电子化,在应用程序上拖拉、移动,进行设计。听觉和触觉引导的配置将使非视觉攀岩者在上墙之前就能构思、绘制、设计攀岩路线。图源:Stōkt

不过,一旦攀岩者设计了某种攀爬线路,ta们必须能够亲自尝试,而岩馆应当提供安全协助,不管是借由物质还是人员支持。首先,抱石墙的底部通常有厚厚的垫子,它们之间需要有配备轮椅通行的坡道,且不妨碍移动。其次,墙体必须足够高(最好有15英尺高,这是室内抱石的最大允许高度),这样,喜欢只用手臂的攀岩者就可以从岩壁中间开始,在到达墙顶之前仍有足够的空间进行5-10个动作。最后,每面墙都需要配备多条绳索,固定于攀岩墙的顶部,以便在需要的情况下允许多人系绳保护。

在抱石馆中引入绳索可能彻底重新定义了抱石体验,也带来了相当多的后勤难题。创造性的抱石序列通常同时涉及垂直与横向运动,与其他攀爬线路重叠,延展穿过不同角度的墙壁。例如,在一个有绳索系统的无障碍抱石馆里,不可能出现墙壁平行于地面的陡峭洞穴。然而,俯角壁(slab walls,与地面形成钝角的墙壁)、直壁(与地面垂直)和陡至70度的仰角壁(与地面形成90度以下的角度)可以让攀岩者以坐姿开始攀爬,同时在坠落时仍能被绳索保护到。70度仰角的设计基于这样一个事实:攀爬者的起始位置需要在墙的长度上有足够的距离(即斜边),这样一来,ta到墙顶的距离才可能会小于墙的高度——想象一堵墙,它与地面形成一个直角三角形,墙是三角形的斜边,墙的高度即为从墙顶到地面的垂直距离。在一堵4.5米高的70度仰角墙上,攀爬者只需要把自己拉到离地面30厘米以上的起始位置,绳子就能在空间里接住ta。对于垂直壁和俯角壁来说,这并不是问题:攀爬者到墙顶的距离和绳子长度总是相等的,这意味着任何高于零米的起始位置都可以实现空中接力。当然,从仰角壁上坠落会使攀爬者前后摆动,但保护员会在那里协助减缓冲力,使其随后不会以很大的幅度荡回墙上。

有绳索的抱石起步简要示意图。左上为俯角壁侧视图,右上为直壁侧视图,这两类岩壁在起步后,绳索总是能够在悬空时接住抱石者。左下为仰角壁侧视图,抱石者需要爬至一定高度,绳子才能在空间里接住ta。右下为岩壁直视图,当线路在水平横移过多的时候,任何跌落都会造成绳子过度的横向摆动。图源:结绳志

另外,一个无障碍攀岩馆也会限制绳索辅助向左或向右横移(traverse)太多的攀岩线路,因为任何跌落都会造成过度的横向摆动,可能导致受伤。不过,如果攀岩者被正确告知这一限制,我相信ta们自己的设计会反映出对自身安全的关注。

对于那些不愿意使用绳索的攀岩者来说,如果在攀爬过程中手或脚会接触到绳索,那么,持续存在的绳索就成了一种潜在的阻碍。为了解决仰角壁上的这个问题,可以将绳索牢牢固定于远离墙壁的攀岩垫的外缘。当攀岩者上墙时,Ta们永远不会接触到绳索。在俯角壁或直壁上,我设想绳索被拉紧靠于墙壁,并固定于墙的底部边缘,以避免移动,也就可以防止较小的妨碍攀岩者运动的风险。然而,无论如何最小化绳索的存在感,我想,既然无障碍攀岩馆培养着创新精神,成员大概不会太抗拒将绳索融入自己所设计的攀爬中。

对于那些需要或喜欢使用拉杆式上升器的以坐式安全带爬墙的攀岩者来说,可能无法受益于抱石这种持续时间较短的攀岩方式。穿脱安全吊带的时间可能比抵达墙顶的时间还要长。出于这个原因,我认为岩馆可以设置一个独立的绳索系统,将其固定在岩馆的天花板上,而不是任何特定的墙面上,如此一来,攀岩者可以攀爬更长的时间。其点位最适合设于岩馆的正中央。当一个坐式攀登者到达岩馆的天花板时,ta们就可以俯瞰整个岩馆,看着大家攀爬,同时,其他人也可以为ta们的攀爬而庆祝。

当一个坐式攀登者到达岩馆的天花板时,ta们就可以俯瞰整个岩馆,看着大家攀爬,同时,其他人也可以为ta们的攀爬而庆祝。图源:Adaptive Climbing Group Chicago@BKB West Loop

最后,在我看来,无障碍攀岩馆应当为有需求的人提供手腕、膝盖、肩膀、肘部、手和脚踝的支架租赁选择(哪怕有些粗糙)。这些类型的身体支撑与出租攀岩鞋或镁粉没什么不同,一样帮助着攀岩者沿着攀岩墙行动。因此,它们都应该并列于空间,以有效和必要的支持方式呈现给新的攀岩者。

我的设计方案只是提供了岩馆可以改变或重新设计攀岩体验的几种主要方式。我相信,这些改变如果能成功地唤起残障攀岩者的挑战感、乐趣、风险、信任、创造力和社群感,将会很快重塑对攀岩本身的定义。当更多抱石攀岩馆认可残障者的运动、集体攀岩形式和与其相应的物质支持时,意识形态上的变化也会随之到来——攀岩的意涵将不再局限于健全中心的框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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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校者介绍

夕岸,神经多样的社科研究员,擅长爬墙十分钟休息一小时。

书韵,独立编辑。身心之觉察、关怀与勇敢、友谊与女性主义,都汇流在攀岩里。

子皓,在无障碍城市田野里晕头转向、野蛮生长的i人。

本文受作者授权翻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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