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作为母亲和田野工作交叉路口的艰难抉择

两位在怀孕期间进行田野调查的人类学家和新手母亲,勇敢地分享了她们的个人经历,并且呼吁建立与人类演化一致的家庭友好的工作文化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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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作者 / Jamie Hodgkins和Jessica Thompson

原文链接 / https://www.sapiens.org/archaeology/motherhood-and-fieldwork/

译者 / 李黎(考古学者)

编校 / 王菁

01

田野工作vs成为母亲

许多既要做母亲也要做田野工作的女性科学家总有一天会写这样一封电子邮件:

上文中的我(Jamie)在为一个位于意大利西北部的洞穴的古人类学田野调查做准备时发送了这封邮件。作为一个孕妇或者新手妈妈进行田野工作就意味着要为一系列复杂的情况制定计划,期中包括流产,妊娠并发症,母乳喂养,还有照顾孩子。如果我们比较幸运地在一个有强大的医疗保健系统的地方工作,那么制定这些计划就很简单了。然而如果不能在这样的地方工作,那我们可能就会发现自己在写另外一封邮件了,就像下文中的我(Jessica)在埃塞俄比亚开展田野工作的时候做的那样:

我们两个人都想知道,这些经常让女性感到孤立无援的挑战,是否会阻碍她们参与基于田野工作的事业,或者是否阻碍她们成为田野项目的领导者。和困扰科学发表和基金申请的性别差距一起,这些阻碍会限制多元化视角,而多元化视角对创新性研究至关重要。然而作为研究早期人类行为的人类学家,我们认识到在许多专业环境中围绕着家庭的文化往往与人类社会的发展相悖。

我们的祖先之所以能够遍布地球,是因为我们生活在有凝聚力的群体中共同分担哺乳和养家糊口的责任。生育和育儿曾经是我们生活的核心,然而在目前的许多工业化国家中,生育被视为对经济制度和工作环境的不便。这种态度和我们物种成功的原因相差甚远。

我们相信是有办法改变这种情况的:让更多女性和家庭参与到田野工作中,并且接纳母亲在科学工作中提出宝贵观点。

合著者Jamie Hodgkins在意大利西北部的Arma Veirana考古遗址指导挖掘工作时抱着她的女儿。

02

田野中的妊娠和儿童护理

Jessica的故事:我每天都在想自己是不是下一个

我在田野工作中第一次看到了我的两个孩子。第一次是在飞往埃塞俄比亚的航班之间去医院做妊娠紧急检查的超声波诊断。另一次是一个紧皱眉头的医生在说着一切都好的同时却在我的登记表格的顶部写下了大大的警告性的40。随着田野工作的进行,不止一位在这个年龄左右的朋友和同事收到了让人心碎的妊娠检查结果。我每天都在想自己是不是下一个。

合著者 Jessica Thompson 带着她的儿子Bryan在马拉维卡隆加的Bruce 考古遗址。

在学校读书期间和职业生涯的早期怀孕可能会缺少社会和经济支持,可能只能得到有限的医疗照护,也可能会让别人怀疑你对自己职业的重视程度。但是选择晚育的人会增加风险因素,受孕也可能会更加困难和昂贵,并且会从根本上改变长期以来生育多少孩子的计划。没有理想的选择。

对于参与需要深入田野工作的学科的人来说,决定是否或者何时要孩子是一个需要额外考虑的重大难题:你能够在必要时中断生育治疗来进行田野工作?在远离医疗护理的地方怀孕会对你的健康有怎样的影响?在出行时推荐的疫苗或者疾病的预防措施会如何影响你未出生孩子的健康?

怀孕从计划、开始到恢复需要至少一年多的时间。哺乳会额外增加这段照顾的时间,因为在这种情况下频繁的母婴接触是必不可少的。开发一个田野项目需要类似的时间投入来构思,建立关系,需要资金,还有获得许可。这些步骤一旦实现,这个项目的保持通常需要经年的田野工作来保持住势头。

因此,在田野工作中“暂停”一年,或者在无法预计的怀孕和早产中兼顾项目管理是几乎不可能的。

Jessica的故事:你怎么可能承担得起那么做?

在埃塞俄比亚偏远沙漠地区开始田野工作的几周前,我不停打包,确保自己的衣服和必需品等所有的东西都能装下。然而,我是妊娠初期出发,并且有额外流产的可能。我需要很多护垫来应对可能会持续两周的失血。我去掉了一条备用工作裤,注意到从来没有男人需要做出这个决定。

我在到达后确实出现了并发症,而且需要医疗咨询。我爬上了一个大块岩石的露头,在傍晚特定的时间在空中摇动我的手机来获取信号。我最终给我的伴侣发出了信息,他可以向护士咨询。如果幸运的话,我可能能在第二天傍晚再次尝试的时候收到回复。

在田野工作时怀孕伴随着许多预防措施、责任还有担忧。你的孩子一旦出生,另一组困境就会出现。你会为开展田野工作而提早结束母乳喂养吗?随着你孩子的成长,如果不能带着他们一起,他们——或者你——会承受因为你长期的缺席和缺乏交流所带来的持续的情感伤害吗?如果你真的带着你的孩子(进行田野工作),你能够如何确保他们的安全和情感健康?这些问题会影响你的工作能力吗?还有就是,你怎么可能承担得起这么做?

Jessica的故事:母亲通常不是被支持的那一方

在我第一次离开去开始作为主管的第一个田野项目时,我的儿子是一岁半。我们在机场,他坐在婴儿车里和我的父母在一起,当我在马拉维工作时他们会照顾他。再说,你真的能给一个一岁半的孩子打电话吗?你怎么告诉他妈妈在想他?我跪着抱住婴儿车,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把他抱起来他要挣扎这回到车里的话,我会舍不得离开他的。

那一刻我站在了职业生涯的十字路口:我能离开儿子去做田野调查的主管吗?之后,我的前夫在法庭上辩称,我为了这个工作要求的研究而抛弃了我的儿子。但是又有多少男人会为了工作而把孩子留给妻子或者祖父母照顾呢?

世界各地的文化中都存在着代际关怀和大家庭照料。但是在许多资助田野研究的国家中,母亲通常不是被大家庭或者社区支持的那一方。在其中一些地方,在许多传统社会中很常见的社区衍生的和共享的托儿服务并不存在。而私人托儿服务和托儿中心非常的昂贵,并且大多数的工作场所和专业会议不提供托儿服务。很少有研究机构会允许研究者为托儿或者家庭旅行申请资金。单亲家庭尤其强烈地感受到这些负担。

任何在职父母都能理解这样一种巨大的压力,它就横亘在完成你的工作和有勇气和经济能力把你的孩子留给他人照顾之间。虽然这个压力影响着所有性别的父母,女性尤其以不同的形势承担了抚养孩子的重担。生理上的限制,例如妊娠和哺乳,将本就令人担忧的自我认同为女性的人群的社会前景更加复杂化。在工作场合可能不会鼓励谈论这些限制,这会让那些主张需要护理帮助的人保持沉默。

Jamie的故事:我依然不知道如何谈论创伤

在我孕中期开始时,我在意大利开始了田野季。我想像往常一样运行这次田野季,早上徒步到遗址,下午返回实验室。那个田野季的徒步感觉糟透了。尽管有强有力的合作者和丈夫的支持,我依然不知道怎么谈论我感受到的生理上的创伤。有些人怀孕的时候还能跑马拉松呢。是我太不擅长怀孕了吗?每个人都在努力地工作,以至于让我感到有些内疚。我知道当我说“这次徒步让我筋疲力尽,我觉得头很重,也分辨不清方向”的时候,没有人能真正理解我的意思。无论如何,我转变了策略,改在实验室工作,每周查看洞穴一次。

Hodgkins在Arma Veirana洞穴遗址给她的女儿喂奶。

当我们带着女儿去下一个田野季的时候,我大部分时候都继续在早上走到山洞,走下山开车回到房子里喂奶,然后去实验室,再回来喂奶。当时,我的宝宝还很小,需要全天候的照顾。我很幸运,我的婆婆愿意来帮忙。我们用了一直存下来的钱来支付这些费用——这是只有单一收入的家庭做不到的。

所有这些负担,都可能造成女性在她们所在的领域中成为领导者的机会不平衡。许多女性——尤其是那些有计划怀孕并且母乳喂养的女性——可能会将野外调查为主的工作认为是力所不及的,这更加扩大了性别差异。但是从人类历史的角度来看,把需要抚养儿童的人排除在田野工作之外看上去是不合理的。

03

母亲和社区的贡献:过去与现在的交织

Jessica的故事:这个孩子对他们的社会意味着什么?

我丈夫和我计划把俩娃都带到马拉维的田野调查。由于我们一直在尝试再要一个孩子,我丈夫建议 , “也许我们应该把三个都带过来!” 最后,我们确实做到了。我们在田野季中期休息期间做了第一个超声波,看到了拉倒胸部的小小的腿。在我职业生涯中,我还第一次发现了一个人类埋葬:一个婴儿,它的双腿蜷缩到和我的宝宝一样的位置。后来,一个用古基因,一个用从我血液里提取的基因,我们确认了两个宝宝都是男孩。

在研究人类演化的同时成为了一名母亲的经历对我很有启发。生孩子和在孩子身边这基本且极为普遍的人类体验是我研究古代社会的重要一部分——在生孩子之前,这对我来说几乎是完全陌生的。这是一种无法被实验所模拟的、对你自己研究的亲身体验。

生孩子这件事,让我知道,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和生命需要做多少工作,并且在他们学习走路,使用工具和语言,还有理解理解符号的过程中会不断地面对多少挑战——这些我们的祖先曾经不得不第一次建立的关联。

Thompson,她的同事,还有他们的孩子在马拉维的Mwanganda村遗址。

考古学家从碎片中重建并寻求了解过去人们的生活。任何个人细节——比如被掩埋的婴儿和超声波照片的相似之处,都会跨越时间,让你意识到自己正在触及另一个生命。那件事之后,我开始更多地思考这个婴儿过世和埋葬的情况。这个孩子对他们的社会意味这什么?这件事是如何在这么久以前的这里发生的?他的母亲是怎么面对失去孩子的?

在成为一名母亲之前,我会更多地从学术和临床的角度提出这些问题。成为母亲之后,我更加能感受到那些时刻,因为我能更生动地想象它们。这种理解让我开始思考之前可能没有想过的问题,并且让我以不同的角度看待别人的生活,成为我一名更好的导师。

Jamie的故事:尽管她们的出生相隔了一万年

当我的团队在意大利的 Arma Veirana 洞穴发现一个人类婴儿头盖骨的顶部时,我已经怀孕了。因为那是挖掘的最后一天,我们只能用保护层盖住这个埋葬,等待在下个季节再进行挖掘。当我们再次回到这里时,我和丈夫带着我们六个月大的女儿。我们在挖掘的时候发现了遗体,得知这是一个女婴,她只比我们的女儿小几个月。我们团队给这个古老的孩子起名为 “Neve”。

尽管她们的出生相隔了一万年,Neve和我女儿在我的心中有着紧密的联系,她们几乎同时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我在找到Neve的小骨头时哭了,因为我不久前经历了一次流产,能理解她母亲的部分痛苦。

作为Arma Veirana考古项目的主管之一,孕妇和母亲的身份让我能更深刻地连结过去以解读考古发现。我其实很为我们能讲述一位婴儿的母亲过去的一小部分故事而自豪。我们从婴儿牙齿中的同位素中可以推测母亲的饮食习惯,Neve牙齿上的龟裂线表明母亲在怀孕中忍受了压力。

在找到Neve并生下我女儿之后,我再也不会以同样的方式看待广泛传播的的狩猎采集这一生活方式。我们所进行的这些工作,可以提供有关过去女性所经历的细节。

数字重建的Arma Veirana洞穴遗址正在帮助古人类学家回答有关早期现代人如何在整个地球成功扩散的问题。

来自妇女、母亲以及具有多样背景和性别认同之人的观点对田野项目很有益处。然而,在父母默认可以在进行野外项目时可以把孩子留在家中的职业文化中,包容性可能很难实现。在那些认为儿童保育和家庭旅行的花费不属于科学研究的范围的机构中,包容性也很难实现。讽刺的是,当我们将职业生涯致力于理解人类社会演化核心的经济因素,包括妊娠、哺乳和育儿的时候,我们还要假装自己并不受这些因素影响。

人类演化中最具有吸引力的谜团之一就是人类对异亲养育 (来自其他族群成员在养育孩子的帮助)的依赖。一些人类学家提出,祖父母为保持家庭安宁幸福所做的付出是人类有如此长寿命的原因。

作为人类学家和母亲,我们从考古记录中看到的图景是,古代狩猎采集者看上去兴旺地生活,过着群体生活并照顾他们的族群。如今,很多在工业化社会生活的人看上去很不自然,和我们的演化之路相去甚远。

04

更具包容性的家庭解决方案

让我们来想象用一种不同的方式,这种方式会打破母亲身份和田野工作在社会中的鸿沟,这种方式能把妇女、儿童和家庭都置于研究任务之中。让我们将科学家视为作为家庭和社区一部分的完整的人,而不只是被孤立在他们自己的研究中。然后,让我们重建研究机构和资助机构的职责,为整个科学事业提供支持。

考虑这样一个场景:任何有研究资金的田野工作的研究者,可以申请专项基金以用于让医护人员加入他们的团队。在提供旅行和食宿的情况下,刚刚事业起步或者退休的护士和医生或许会发现,和科研团队一起度过几个月并且在引起公众极大兴趣的地方工作会很有意义。这样的资助还可以支持整个团队。孕妇以及由于健康原因被排斥的人不会再有孤独或者恐惧感。

Thompson与她的丈夫以及两个孩子,Bryan和Ethan在参观一个位于马拉维的岩石艺术遗址。

这样至少能把问题的一部分重新定义为可以通过经济手段解决的经济问题。但是,我们必须共同改变剧本,思考让母亲们在田野学科中感到被包容所带来的好处。当一名女性告知同事她怀孕时, “她对待工作不认真”或者“这是个麻烦” 那些小声的回应,应该被取代为可以让研究开展的令人兴奋的新方式。

我们需要即刻的反应是:“我们怎么样才能最好地支持这一点呢?”

杰出的早期职业田野科学家正在制定的许多决策往往不可能实现,且不为人所知。这些决策将会塑造下一代研究。现在,是时候讨论这个问题并且解决它了。把“女性问题”正常化,使其成为“社会问题”,并且对进行田野工作的人们提供公平的医疗保健,家庭旅行和儿童保育服务,将是走向多元化,公平和包容性的革命性举措。

用资金来支持科学家的人性需求能让他们完全专注于自己的使命,还能帮助他们拓宽研究视角的多样性。通过将母性与田野工作带回我们作为人类的根本,我们能够让科学变得更好,更加贴近我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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